16
2015
02

“无为”是一种境界

○王 蒙

     一位编辑要我写下一句有启迪的话。我想到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无为。

     我不是从纯消极的意思上理解这两个字的。无为,不是什么事也不做,而是不做那些愚蠢的、无效的、无益的、无意义的,乃至无趣无聊的,而且有害有伤有损有愧的事。人一生要做许多事,人一天也要做许多事,做一点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并不难,难的是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比如说自己做出点成绩并不难,难的是不忌妒旁人的成绩。还比如说不搞(无谓的)争执,还有庸人自扰的得得失失,还有自说自话的自吹自擂,还有咋咋呼呼的装腔作势,还有只能说服自己的自我论证,还有小圈子里的唧唧喳喳,还有连篇累牍的空话虚话,还有不信任人的包办代替其实是包而不办,代而不替。还有许多许多的根本实现不了的一厢情愿及为这种一厢情愿而付出的巨大精力和活动。无为,就是不干这样的事。无为就是力戒虚妄,力戒焦虑,力戒急躁,力戒脱离客观规律、客观实际,也力戒形式主义。无为就是把有限的精力时间节省下来,才可能做一点事,也就是——有为。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无为方可与之语献身。

     无为是效率原则、事务原则、节约原则,无为是有为的第一前提条件。无为又是养生原则、快乐原则,只有无为才能不自寻烦恼。无为更是道德原则,道德的要义在于有所不为而不是无所不为,这样,才能使自己脱离开低级趣味,脱离开(又鸟)毛蒜皮,尤其是脱离开蝇营狗苟。

     无为是一种境界。无为是一种自卫自尊。无为是一种信心,对自己,对别人,对事业,对历史。无为是一种哲人的喜悦。无为是对于主动的一种保持。无为是一种豁达的耐性。无为是一种聪明。无为是一种清明而沉隐的

     幽默。无为也是一种风格。  

 

355.jpg (650×417)

16
2015
02

夜颂

○鲁 迅

     爱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独者,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

     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灯前,常常显得两样。夜是造化所织的幽玄的天衣,普复一切人,使他们温暖,安心,不知不觉地自己渐渐脱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禁止地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

     虽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见掌,有漆黑一团糟。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君子们从电灯下走入暗室中,伸开了他的懒腰;爱侣们从月光下走进树荫里,突变了他的眼色。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

     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予的光明。

     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马路边的电光灯下,咯咯地走得很起劲,但鼻尖也闪烁着一点油汗,在证明她是初学的时髦,假如长在明晃晃的照耀中,将使她碰着“没落”的命运。一大排关着的店铺的昏暗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放缓开足的马力,吐一口气,这时才觉得沁人心脾的夜里的拂拂的凉风。

     爱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时领受了夜所给予的恩惠。

     一夜已尽,人们又小心翼翼地起来,出来了;便是夫妇们,面目和五六点钟之前也何其两样。从此就是热闹,喧嚣。而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却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

     现在的光天化日,熙来攘往,就是这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只有夜还算是诚实的。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 

354.jpg (650×433)

16
2015
02

独处

○草 雪

     一生中不是依着父母,就是赖着情人或丈夫生活,从来没有勇气单独地守着家,更不敢单独的远行一次,我以为这是最没有出息的人。

     与人共处时,我们在扮演着人们中不同的身份,无论是否称职,总有轨道你跟。人的性情由是使人宁愿面对别人,也不争取单独面对自己的时候,其实独处是最自由的,人竟因为习惯了角色与名分,面对这份自由反而显得不知所措,于是甚至有人对独处产生很直觉的联想,以为独处就等于彷徨与空虚。

     疲累的身体可以一躺下来便是休息,然而,日积月累的心灵疲累是独自唯有一人时始能彻底的卸去。虽说君子不欺暗室,但独处时你既可以尊贵如君王,浪漫如仙子,或天真幼稚得像个小孩,又可以胡闹如野马,懒惰如猪。你大可忘却自己任何形象,任情任性地发泄,更可以静思内省,因为灵魂上的积垢,也是只有单独面对自己时最无所遁形。于是在宁谧的冥想中你怯咎的灵魂自然会得到净化。每个人不是都要走一条自己的路吗?我们来这世上时是一个人的,去时也不可能结伴,做人毕竟是要孤单的。

 

352.jpg (734×1000)

16
2015
02

天堂何处

○乔 叶

     何为天堂?天堂何在?

     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历尽艰险去寻找天堂,终于找到了。当他欣喜若狂地站在天堂门口欢呼“我来到天堂了”时,看守天堂大门的人诧然问之:“这里就是天堂?”欢呼者顿时傻了:“你难道不知道这儿就是天堂?”

     守门人茫然摇头:“你从哪里来?”

     “地狱。”

     守门人仍是茫然。

     欢呼者慨然嗟叹:“怪不得你不知天堂何在,原来你没去过地狱!”

     你若渴了,水便是天堂;你若累了,床便是天堂;你若失败了,成功便是天堂;你若是痛苦了,幸福便是天堂——总之,若没有其中一样,你断然是不会拥有另一样的。

     天堂是地狱的终极,地狱是天堂的走廊。当你手中捧着一把沙子时,不要丢弃它们!因为——金子就在其间蕴藏。

 

351.jpg (793×442)

16
2015
02

旅行

○梁实秋

     旅行虽然夹杂着苦恼,究竟有很大的乐趣在。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大隐藏人海”,我们不是大隐,在人海里藏不住。岂但人海里安不得身?在家园里也不容易遁迹。成年的圈在四合房里,不必仰屋就要兴叹;成年的看着家里的那一张脸,不必牛衣也要对泣。家里面所能看见的那一块青天,只有那么一大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在家里都不能充分享用。

     要放风筝需要举着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邻居没有遮拦。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头碰脑的不是人面兽,就是可怜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虽无勇气披发入山,至少为什么不带着一把牙刷捆起铺盖出去旅行几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风吹雨打,然后倦飞知还,觉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变成暂时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时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腾几回,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没有不感觉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种趣味。哈兹利特(Hazlitt)主张在旅行时不要伴侣,因为:“如果你说路那边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侣也许闻不见。如果你指着远处的一件东西,你的伴侣也许是近视的,还得带上眼镜看。”一个不合意的伴侣,当然是累赘。但是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人太多是嫌闹,没人陪着嫌闷。

     耳边嘈杂怕吵,整天咕嘟着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时候, 但是也还想拉上个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受住孤独。在社会里我们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觉得人与人之间是亲切的。到美国落基山上旅行过的人告诉我,在山上若是遇见另一个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脱帽招呼,寒暄一两句。这是很有意味的一个习惯。大概只有在旷野里我们才容易感觉到人与人是属于一门一类的动物,平常我们太注意人与人的差别了。

     真正理想的伴侣是不易得的,

     客厅里的好朋友不见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侣,理想的伴侣须具备许多条件,不能太脏,如嵇叔夜“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闷痒不能沐”,也不能有洁癖,什么东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鱼之不张嘴,也不能终日喋喋不休,整夜鼾声不已,不能油头滑脑,也不能蠢头呆脑,要有说有笑,有动有静,静时能一声不响的陪着你看行云,听夜雨,动时能在草地上打滚像一活鱼!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  

 

350.jpg (800×533)

16
2015
02

寻求心灵的快意

○佟可竟

     朋友的情分,无论相求相帮,伸手就应出自真心之意。

     听歌唱:朋友多了路好走。

     我们便急着把每一个刚结识的新面孔吆五喝六地唤做朋友,将其拢在撒开的网下,动心于情谊之外的思谋和算计。

     莎翁说:“不要对每一个泛泛的新知滥施你的交情。”

     “对谁都是朋友,实质对谁都不是朋友。”先哲的话更是一语见 的。

     因为我们追逐的东西太多,友情也被沾染上了名利。对朋友的期望甚或偏向他会对我有何用——

     抑或是可以攀援利益的梯子,不济也是逃离困海的舟楫。

     朋友的称谓,丧失了情谊的贞操;

     人情的赢欠,却费了我们不少心计。

     朋友本是不计利益的,不论人有多微、位有多卑。

     朋友的感觉,不是撑破一把伞、淋湿同路人的那种痛快吗?

 

349.jpg (500×500)

16
2015
02

真水无香

○潘向黎

     在博物馆里,看见了一方清代的印,刻的是“真水无香”四个字。

     我对文物、金石都全然无知,也不知道这是作者蔡仁的夫子自道,还是另有出处,可是无声地念着这四个字,就觉得像在月圆之夜步入空庭,清朗月光在刹那间照遍了全身,浸透了肺腑。一时间有莫名的感动,很想说出来,可不知道对谁说、从何说起。

     读过多少名言、格言,都是有智慧的,可是有哪一句比“真水无香”更宁和、透彻、充满清气?那些名言、格言,往往是教人进取、催人奋斗的,是有目标要去争,而“真水无香”却是没有目标,也不争,只是一种境界:自然、平静、清澈、淡漠无痕、空阔无边。这才是大智慧啊!回来后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越发觉得深不可测。

     读一本随笔,里面提到日本古典名著《徒然草》,正如叶田谦好在里面说:追求金钱的人生是多么愚蠢,追求地位和名声同样不智。无意中发现这样的句子:“真人,无智,无德,无功,亦无名。这类真人的事迹,谁能知解,谁能传扬?此非隐德守愚,而是本已超乎贤愚得失之境。”原来我想找的,在《徒然草》里等着我呢,真人无所谓聪明,无所谓品德,无所谓建功立业,更无所谓声名远扬,难怪“名”字常和“虚”字相连,叫做了“虚名”,可是“祸”却是“实祸”。而那些超越了贤愚得失之境的真人,我们是无从得知、无从了解的。盛名、美名如同芳香,借此我们才能了解一些古代的人中精华,但是那些真正大智大慧、超出尘俗的人,却如同纯净的水,是没有香气的,更不会远近飘扬。除非有福气接触到他们,否则我们永远不知道人可以做到那样的纯洁和一清至骨。可是那样的人,岂是我们可以得闻其名、得见其人的呢?我们可以仰慕、追随的,无非还是有香之物、有名之人罢了。如果我们拒绝,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仰慕、追随的了,我们心里的一个地方,只能永远是空的。至于世上所有的建功立业,所有的功成名就,若不为财富、地位,总能说出一个“名”字——无非是想让自己成为有香气的水罢了。真水无香,我们一出发就走了反方向。可是我们不出发,也许本来就不是纯净的水,还不如求些香气,掩了浊气呢。要淡、要透彻,是要大本钱的,而且是与生俱来、不可强致的。想想真是让人悲哀。

     真水无香,说到这儿,话是说透了,却也说到头了。既是高山仰止的意思,也是人至察、水至清的意思。

     忽又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由“真水”想到“真人”的呢?细细再想,原来这不相关的两处里倒是藏着绝妙的一联——上联:“真水无香”,下联: “真人无名”。其间时间和空间都跨越了很远,真是遥遥相对,玄妙无限。

     妙联天成,可是该用什么样的纸和墨来写才妥当,谁来写才能传出这几个字的神韵?若有了那么天衣无缝的一联,谁又配在自己的住处挂它呢?恐怕任谁也要从身上生生逼出伧俗来的。那样的话,岂不是风雅不得、反成祸害。有些话有些事,也许还是从来不知道的好。  

 

348.jpg (650×4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