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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生命之美

○佳 笔

     街边新开了家礼品店,兼卖鲜花。一向无人送花给我,却又偏爱这份美丽。

     一天,我走进礼品店。因不是什么节日,所以店中有些冷清。

     我问老板有没有鲜花,老板很为难地解释说,这几天没有上货,倒还有些郁金香,红色的,刚来时美丽极了,可现在……她指了一个大桶中零落着的十几支鲜花,由于开始凋零,红得已不那么鲜艳了。而且花瓣上已出现了点点黑斑,表明它们已无多少时间。

     见我不无惋惜的样子,老板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你买这些假花吧,刚上的货。”她热情地抱出好几束假花来,有玫瑰、郁金香,还有百合花,做工精细的几乎可以乱真,一副新鲜、长寿的样子,闻起来还有隐隐的清香。老板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惑,忙解释说,这是新产品,花心是干花做的,而且所有材料都浸过香料,香味持久,既漂亮又便宜……“可惜,它们没有生命。”我悠悠道。

     我欣然买下了所有的郁金香,告别了满脸不解的老板。抱着鲜花走在街上时,心情特别的舒畅,并且还有几分豪气。

     美丽是可以营造的。但真正的美丽却不应有丝毫人工的雕琢,它应是真实的沃土中盛开的鲜花。世间所有人为的一切都无法与自然缔造的相比,而生命正是这美的极致。正如同鲜花与假花,高飞的蝴蝶与玻璃框中的标本一样。同样的外形,也许后者看起来更完美些,但后者永远不会得到珍爱。因为它们没有高贵的生命,没有令女孩子展开想象,让诗人们才思汹涌的灵魂。它们没有夜间默默开放的声响,没有纤细如婴儿皮肤般的花瓣,在清晨的雾气中挂着晶莹的露珠娇柔。它们只是人们为留住美丽而产生的附属品,没有过去和将来,不会生长或衰败,没有辉煌与热烈,只能 呆呆地等待着落满灰尘。

     生命是美丽的,真正的美丽!虽然生命有时并不完美,正如我们有眼睛可以洞察世界,但难免面对污秽与悲惋;有脚可以前行,但难免会步入歧途;有耳能欣赏天籁之声也无法回避呻吟与哭喊;能闻到花香的清馨也难免浊气的涌入;尝过甘露也曾饱受苦果的折磨,但我们无法不去赞美生命的美丽。虽然生命会走向尽头,如同鲜花会繁衰,草木有枯荣。但这些世间的生命在自己有限的时间中展现了那么绚丽的风采。

     也许生命的美丽也就在于坦然相呈自己的瑕疵吧。生命从不隐瞒自己的缺陷,也从不为美丽而粉饰自己。一切都是在自然地流露中,在质朴的过程里孕育出至善至美的杰作。

     对于那些无生命的,在生命眼中也被赋予了灵魂,譬如群山的巍峨,江河的愤怒,大海的宽厚……都处处美丽,样样动人。

     人类的艺术之美也是如同赋予了生命一般。音乐有了灵魂,便会在人们的心中跳跃、起舞;如心灵的火种,再由每个短促的生命传递下去,直到永恒。绘画、雕塑,对生命的挣扎、渴望、期待与梦想表现得越真实,那么它们其中蕴藏的智慧与真、善、美凝结起的灵魂便越伟岸、越高洁。

     我珍惜生命,因为我崇拜真正的美丽,而不是人类自欺欺人的“假奶嘴”。怀中的郁金香让人顿生怜爱。现实生活中,我会怀抱着这份真美的瞬间,而不是虚假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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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遵从生命

○冯骥才

     一位记者问我:

     “你怎样分配写作和作画的时间?”

     我说,我从来不分配,只听命于生命的需要,或者说遵从生命。他不明白,我告诉他:写作时,我被文字淹没。一切想像中的形象和画面,还有情感乃至最细微的感觉,都必须“翻译”成文字符号,都必须寻觅到最恰如其分的文字代号,文字好比一种代用数码。我的脑袋便成了一本厚厚又沉重的字典。渐渐感到,语言不是一种沟通的工具,而是交流的隔膜与障碍——一旦把脑袋里的想像与心中的感受化为文字,就很难通过这些文字找到最初那种形象的鲜活状态。同时,我还会被自己组织起来的情节、故事、人物的纠葛,牢牢困住,就像陷入坚硬的石阵中。每每这个时期,我就渴望从这些故事和文字的缝隙中钻出去,奔向绘画。

     当我扑到画案前,挥毫把一片淋漓光彩的彩墨泼到纸上,它立即呈现出无穷的形象。莽原大漠,疾雨微霜,浓情淡意,幽思苦绪,一下子立见眼前。无须去搜寻文字,刻意描写,借助于比喻,一切全都有声有色、有光有影迅速现于腕底。几根线条,带着或兴奋或哀伤或狂愤的情感;一块水墨,真切切的是期待是缅怀是梦想。那些在文字中只能意会的内涵,在这里却能非常具体地看见。绘画充满偶然性。愈是意外的艺术效果不期而至,绘画过程愈充满快感。从写作角度看,绘画是一种变幻想为现实、变瞬间为永恒的魔术。在绘画天地里,画家像一个法师,笔扫风至,墨放花开,法力无限,其乐无穷。可是,这样画下去,忽然某个时候会感到,那些难以描绘、难以用可视的形象来传达的事物与感受也要来困扰我。但这时只消撇开画笔,用一句话,就能透其精髓,奇妙又准确地表达出来,于是,我又自然而然地返回了写作。

     所以我说,我在写作写到最充分时,便想画画;在作画作到最满足时,即渴望写作。好像爬山爬到峰顶时,纵入水潭游戏;在浪中耗尽体力,便仰卧在滩头享受日晒与风吹。在树影里吟诗,到阳光里唱歌,站在空谷中呼喊。这是一种随心所欲、任意反复的选择,一种两极的占有,一种甜蜜的往返与运动。而这一切都任凭生命状态的左右,没有安排、计划与理性的支配,这便是我说的:遵从生命。

     这位记者听罢惊奇地说,你的自我感觉似乎不错。

     我说,为什么不。艺术家浸在艺术里,如同酒鬼泡在酒里,感觉当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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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谈生命

○冰 心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他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他的前身。他聚集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他曲折地穿过了悬崖峭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地流走,一路上他享受着他所遭遇的一切;有时候他遇到高山险阻,他愤激地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后浪地起伏催逼,直到他过了,冲倒了这危崖他才心平气和地一泻千里;有时候他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两岸红艳的桃花,他快乐而又羞怯,静静地流着,低低地吟唱着,轻轻地渡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有时候他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他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他,大雨击打着他,他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他许多新生的力量;有时候他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他照耀,向他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温暖:他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他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他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啊!他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他屏息,使他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地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地流入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生命又像一棵小树,他从地底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延伸,在早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地破壳出来。他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上,城墙上,只要他抬头看见了天,啊!看见了天!他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他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覆压,而他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他穿枝拂叶地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抬头!

     他遇着骄奢的春天,他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他飘翔喧闹,小鸟在他枝头欣赏唱歌,他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怪鸣。他长到最茂盛的中年,他伸展出他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他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秋风起了,将他的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他再有一番的庄严灿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和怡悦!

     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他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他无力地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地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地落在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他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宇宙是一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 叶,大生命中之一滴。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运行。

     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快乐固然兴奋,苦痛又何尝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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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独对自己(外四篇)

○赵 冬

     风 景

     我们往往喜欢把离别当作一种风景来欣赏。两个人在远方、在异地,独对苍穹天宇而绵绵在思念着,尽情地体味距离带来的苦涩与怅惘。漫长的苦相思挨过之后,便悄悄地临近了佳期,临近了相聚的那一天。一个人虔诚地用手指掐算着日子,掐算着胸中盛满的孤独与寂寞,就会在心底涌出一股如糖的甜蜜,于是,便懂得了距离也是一种美。

     孤独是一种风景,孤独使自己与任何事物都有了一定的距离,于是,我们可以从中读懂某些哲理,某种启示。

     超脱是一种风景,超脱了便与那些个人恩怨、尘世纷争有了距离,于是,我们可以用一种崭新的目光去看世界,我们心中便拥有了一种独有的释然与潇洒。

     独对自己

     当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独对自己的时候,感到镜子里的人是那样的简单、平凡,并无一点魅力可言,于是,便远远地躲开镜子,但却无法躲开自己。

     过去一直认为自己是最懂感情、最懂爱的人,当爱情失败了,才知道自己并非完美无缺,离人家的标准,还有着距离。能察觉到自己与别人有距离,才是个聪明人。生活之中,我们与别人的距离真的很大,谋生手段,社会交际,持家

     理财……著书立传者不一定会做人,走南闯北者不一定会处世,兢兢业业者不一定能干好工作,掌管权势者不一定能主宰自己。

     清 白

     荷的清白在于不染淤泥,梅的清白在于傲雪斗霜,月的清白在于冰肌玉骨,剑的清白在于宁折不弯。

     活着,有时难免要违心地去做一些不情愿做的事,这时,清白便会鄙夷你的行为;不该拥有的,你却不择手段地攫取,这时,清白便会永远地逃离你的左右。人生之旅,我们容易获得财富,却很难拥有清白。清白是人类品德一种最完美的境界,它能使人见财而不起贪心,见色而不思淫欲,见利而不忘义,见隙而不投机……人都是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界的,如果能清清白白地离开世界,那么他就会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生,这一过程就是修炼。炼品德,炼意志,炼耐力,炼悟性……

     清清白白地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事,清清白白地恋爱,清清白白地拥有,你便获得了辉煌的人生。

     在人间

     人间有许多条路,人间有许多种传说……许许多多的传说与许许多多的路合在一起,便汇聚成我们辉煌的人生。

     在人间,有好多好多的爱任你追寻,有好多好多的情任你挥洒,有好多好多山峰任你攀登,有好多好多江海任你遨游,有好多好多盏灯为你明灭,有好多好多扇窗为你开合……

     也有孤寂的时候,人们对月叹息;也有开怀的时候,人们对酒当歌;也有恐惧的时候,人们提心吊胆;也有疯狂的时候,人们恣欲纵情……在人间,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产生七情六欲,人匆匆忙忙地来到这世界一次,难免会为人间留下什么,是好是坏,是功是过,是是非非,短短长长,自有后人对你品头论足。当人在弥留之际回首自己走过的路,惟能使其为之骄傲的,就是用这一生的心血塑造的清白。人活的时间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间留下了什么。

     留下清白在人间!

     这便是人所追求的最完美的境界;这便是人生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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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点燃岁月

○栖 云

     张狂的时候,曾随一位朋友外出探险。那是太行山脉千山万壑围护着的一处幽谷,向导说,人迹罕至。仰望寂寥而深邃的天空,冥想鸟翼飞绝的意境,整个灵魂都被严严实实的山石包裹住了,与彻骨入髓的沉默对峙,简直让人烦躁难捺,束手无策。

     然而我错了!转过狭窄凸凹的山麓,我的目光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你猜——

     那是铺天盖地的野花啊!峭壁上,悬崖顶,岩缝间,坑坑洼洼的碎石块中,簇拥着数不清说不尽描绘不了的五彩缤纷、绚烂无比的野山花。熏风拂送,那些花就在浸着蜜香的山岚中,沉醉地跃下枝头,落英如雨,漫天飞卷,美极美极。

     凝重而肃穆的崇山峻岭,并没有因为沉寂而冷漠,并没有因为无人喝彩无人光临就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而是以灿烂的鲜花向寂寞挑战,以蓬勃的生机对生命负责。

     所以,生命中的险恶没有什么恐怖,生命中的孤独没有什么缺憾,生命中的高墙与埋没无关,关键是:即使在始终无人注目的暗夜中,你可曾动情地燃烧,为了答谢这一段短暂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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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活到老真好

○[台湾]王鼎钧

     这几年和大陆的老同学通信,知道他们早已退休,有人在退休时安排了第二职业,现在也交了出去。这给我一个感觉,我们这一代的确是过去了。

     这就是老。人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先是一样一样搜集,后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说,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发现大陆的一些亲友对“老”完全不能适应,以致心中沮丧空虚,难以聊生。“革命哲学”是假设人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战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还有一段晚景颇费安排。

     我倒是写了许多信劝他们。我说老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人家说黄金时代是20岁,你想,20岁时我们懂什么?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么分别吗?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么分别吗?懂得

     川菜和湖南菜有什么分别吗?我说到了老年,人生对我们已没有秘密,能通人言兽语。当年女孩子说“我不爱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来,现在她刚要张口你已完全了解。我说上帝把幼小的我们给了父母,把青壮的我们给了国家社会,到了老年,他才把我们还给我们自己。

     我说年老比年轻好,一如收获比垦荒好,或和平比战争好。

     年轻时我们和命运对抗,到老来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们是“危机四伏”,门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谓“如暗夜行走”。到了壮年而行,手里有地图,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满怀抱”,灵肉冲突,义利冲突,群己冲突,哪有安宁?谢天谢地,总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还用得着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吗?还用得着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耳朵吗?再也用不着一夜急白了胡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着“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惧,无雨无晴。这段话,我的同学少年也听不进,他们说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伤身伤神。我有一篇短文劝人“不要悔”,流传颇广。悔恨的声音还是常听见,有人说他当年经手公款成亿成万,从未贪污,以致老来受穷。有人说当年官场争逐,他讲义气让一步,让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结果“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生受这朋友欺负,悔不当年把这厮一脚踹下去。有的老人后悔他以前做过的好事,往往变成很坏的人。中国民间有个词儿,谓之“老坏”,值得警惕。

     美国做学问的人在这方面也有见解。据他们说,许多美国老人眼见老人的福利日减,年轻人对老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差,社会的道德水准在下降,于是认为社会辜负了他,甚至认为社会欺骗了他。这等人觉得他以前对社会贡献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余年做些坏事来“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这消息扫尽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后一个志愿”,但愿能做个“不太坏”的老头儿。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欢的作家,曹植活了40岁,李商隐活了45岁,李贺不过27岁,徐志摩35岁,曹雪芹据说48岁。倘若举行民意测验,可以发觉人人嫌他们死得早。连曾国藩这样的人也不过只活60岁。我们的文章比曹雪芹差,寿命比他长,有时间多看几遍《红楼梦》,多些体会,有机会多看到有关的考证和发现,长些见识,这就是人生的福分。

     值得看的景象越来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电影拍得比当年精彩,今天的花也开得比当年灿烂,今天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为证。大概和营养、教育、风尚都有关系,说不定还加上遗传,这是写研究论文的题目。诸如此类,观之不足。

     60曰老。70曰耆。80曰耋。90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长年卧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连医生hushi也跟着受罪。这是老年的大问题。有几个中年人谈论“你愿意怎么个死法”,一位女士说,她希望在70岁那年被争风吃醋的男人从背后开枪打死。女人到了70岁还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这是何等抱负!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死前无恐惧,死时无痛苦(痛苦十分短暂),又是何等设计!所以这个答案得了第一——可望而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别太老,别真的成了满脸皱纹、一把胡子的初生婴儿。老了要能“舍”,能像佛家那样,欢欢喜喜地舍,该舍就舍,包括生命。在以后的老年福利法里,应该有一条“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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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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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 晖

○草 雪

     我想他是同一个人——那个用一双手掌和一对膝盖爬行的男子,我以往遇见他很多次,也许你也曾遇过他,是吗?

     我从不会用纳罕的眼光看他,只是每次遇见他,我都不禁自省一次,因为他的生命力是何等顽强!

     在尖沙咀行人路上,当各人腰挺背直地走路时,他只能缓缓地在别人脚下穿插。繁荣的世界,对他不过是灰尘扑扑的地面,他不能仰着面做人,但谁又比他更面对人世呢?

     今次,当我暗沉沉的心,随着车一跌一荡时,我又瞥见他一步一步地爬过铜锣湾忙碌的马路,这么急的汽车夹着他飞掠,真要为他捏一把汗,平常的人可否想到,过一条马路原来竟这么费事呢?是什么力量吸引着他,使他不嫌弃而生活下去?蓦地,好像有朝晖透进我心。

     这世上有许多人,自己亲手轻轻一握,便取出自己的性命;偏偏又另外有人,像这陌路客,争持到底还是恋执着生命,这两类人没完没了的,却是天与地的极端。平庸的人像我,似乎在这两类人之边界上走钢线,矛盾得毫无个性,永远有失足的危机,却不知将会掉进哪一边。

     譬如今次又瞥见爬行的人,我真满心感激,就算我的生命意志依然脆解,起码他也提醒了我,世上存在的还有许多恋爱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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