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2015
02

死之随想

○肖复兴

     那天,我想到了死。

     生与死是自古以来一道永恒的哲学命题。

     那天,我参加我的一位教师的遗体告别仪式,到八宝山时比较早。整个八宝山里没有多少活人,我的老师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停尸间中。那一刻,仿佛死的力量很大,对活人的逼近也很深,便不由得让我想到了死。

     那一刻,八宝山里的杨树正落着纷纷的黄叶。但同样黄色的野菊花却像凡·高涂抹的金色一样喷射着阳光般生命的力量;地上的蚂蚁布成方阵十字军东征一样搬动食物,充满生机;旁边卖花圈的小店里,售货员正在为孩子赶织着过冬的花毛衣;厕所挡板上画着男性夸张昂扬的(禁止)……生的力量依然强烈,并不顾及什么惨烈的或悲壮的死。

     其实,一个人选择了生的时候,也就选择了死。生与死是一个轴心连着的两扇门,打开了这扇门,也就推开了那扇门。生是起点,死与生相隔的路再长,也有终点。生命可以轮回,但已不是你自己的灵魂,而是你的后代。明年杨树上会长出同样的绿叶,但再不是今天的叶子了。

     谁也不必回避、惧怕死,要想死得坦然、有价值,只有活得坦然、有价值。民间里有“喜丧”之说,说的是无疾而终,死得没有一点痛苦,这是因为活着的时候积德所致。因此活得无愧,死得也才无悔,活得令人敬仰,死得也才令人敬重。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的时候,临终像16世纪法国讽刺剧作家临终时说的那样,“该把帷幕放下了,滑稽戏演完了”,有这份

     幽默和坦诚吗?或者,我也像法国1796年大革命中的英雄丹东临终前说的那样,“你们把我的头拿去示众吧,我的头是值得众人看一看的”,有这种勇气和信心吗?或者就像萧伯纳临终时对他的女仆说的那样,“太太,你想让我像古董一样永远活下去吗?我已经完成我要做的,我要走了”,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吗?

     我能够如达尔文一样,最后死也还要用自己垂老的手在空中书写什么吗?我能够如托尔斯泰一样,在82岁的高龄还要离家出走寻一份崭新的生活,最后死也要死在阿斯塔堡火车站这样行进的途中吗?

     如果说生是带有先天性、偶然性的,不过是一粒精子和一颗卵子相遇的结果而已,是不可知的,也是无可逆转的,但死不一样,死是由生派生的,也是可以由生决定的。死的价值,完全能够由生的价值来完成和实现。达尔文、歌德、托尔斯泰……就是如此,死在生的恰到好处时,死在生的价值中,死的那一瞬间无比辉煌。出生时不会有天才,死时却可以有杰作。他们就是死的杰作,如同泰戈尔的诗:“生如春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还有这样一位死的杰作,是法国印象派的画家雷诺阿。他在死之前要人用担架抬着他,把笔绑在他的手上,仍然坚持作画;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的儿子递给他一支铅笔,他要画一个花瓶的样子。

     我恐怕达不到雷诺阿和他们这样的高度,是因为我的生命和情感的质量达不到这样的浓度。平庸地活着,难如春花之绚烂,死则不会如秋叶之静美。

     我希望,我能够如西班牙的画家委拉斯凯一样,最后死在自己爱人的手臂上。那是生的最好的归宿,是对生的最好的补偿。

     那是死的最美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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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015
02

鸽子

○端木蕻良

     鸽子,在天空飞着。人们把哨子挂在它的腿上,从天空里,便飞来悠扬的哨响。

     天是晴朗的,只有一两片白云。鸽子在空中盘旋。鸽子的翻腾,从哨子发声的波折中,也可以听出来。

     鸽子一群一群地飞着,在罗马的古堡上飞着,当但丁第一次和碧蒂利采相遇的时候,鸽子就在那儿飞着。

     鸽子在天安门前飞着,在北京城刚刚建造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在这儿飞着。

     鸽子有风头的,有黑翅的,有纯白的,还有带芝麻点儿的。但翅膀都同样的矫健。

     鸽子的眼睛,透着爱的光。它会把食物用嘴吐出来喂养小鸽子。据说鸽子老了,它孵养的鸽子,也会来喂养它……

     鸽子的翅膀,没有海鸥那么长,也没有鹞子那么大,更没有鹰那么会在高空中滑翔……但它的翅膀却比它们都强……

     鸽子是喜欢群居的,但也能单独飞行,在它完成最远的行程的时候,常常是在单独的情况下做到的。

     在这个远程的飞行里,它几乎是没有东西吃,也没有水喝,就是不停地飞,不达到目的地不停止。鸽子横渡海洋,白天和黑夜都不停地飞行。在海面上没有什么可吃的,海水也是不能喝的,半途也没有地方歇息,要是有岩石的地方,那已是到了海的那一边了……骆驼能征服沙漠,鸽子能征服天空……

     骆驼不会像马那样奔驰,鸽子也不像海燕那样邀游。但鸽子和骆驼相比,同样都有耐力。它们的耐力是坚强的,漫卷的黄沙和凶猛的台风在它们面前,都为之失色……

     它们的耐力,使它们总是能到达它们要去的地方,在沙漠里几乎找不到中途倒在沙里的骆驼,在海洋里,也看不到中途跌落的鸽子。

     骆驼和鸽子,同样没有剑拔弩张的样子,它们的眼睛都含着羞怯的光。但是它们的眼睛,从不被沙子迷住,也从不怕狂风的吹打……

     骆驼的峰就是二座拱桥,它沟通了东方和西方的文化,驼铃是最可靠的信使,最动人的信息……

     鸽子是忠诚的,它能把军事机密准确无误地带到指挥员的手中……

     鸽哨又在我的头上响起来了,我听到它,并不感到它的声音不大,而是觉得整个天空都在它的声音里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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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论时间

○何 为

     近来常常想到时间。

     时间很玄妙:无涯无际,无始无终,无穷无尽。绵绵岁月,悠悠历史,皆由时间组成。时间涵盖宇宙太空,主宰天地万物。牛顿有时间绝对永恒之说,爱因斯坦则有相对论的时间观念,都很能激发想像力,这是科学家思考的命题,姑且不论。

     时间让人感到神秘莫测。十七世纪法国作家伏尔泰说过,时间是个谜:最长又最短,最快又最慢,最能分割又最宽广,最不受重视又最宝贵,渺小与伟大都在时间中诞生,等等。这一串哲理的话,在我们庸常的人生中倒也常有体会。抗战八年,“文革”十年,身临其境,常觉时间过得慢,感到那段时间真长。事过境迁,又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人生几何,从混沌到清醒,竟用去大半辈时间。现在生活渐趋小康,国门敞开,“与国际接轨”,改革开放近二十年,仿佛又是转瞬之间。快或慢,长或短,分割或宽广,渺小或伟大,最终是留不住时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古人慨叹时间流失的惆怅和无奈,今人依然引起共鸣。

     时间也真是不可捉摸:无形无影,无声无息,无光无色。然而,时间却又无处不在,无往而不在。随手掇拾几个生活细节,例如撕去的

     日历,飘落的秋叶,老人的白发,美女眼角的鱼尾纹,诸如此类,都显示时间的印痕。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正的。人人不断拥有时间,人人又不断丧失时间。历史无情,岁月不饶人。老人是去日苦长,来日苦短。年轻人的时间当然比老人富有得多,经得起透支和挥霍。不过,正如老年是从青年过来的,青年的未来必然是老年,如果有足够年龄可称得上老年的话。这个道理很简单,或长或短,任何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说实话,我很羡慕今天的青年。上班族的人们,有了双休日,一个星 期多了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周间整整两天完全由自己支配,何等幸 福,可做多少自己想做的事!回想往昔的年代,即使是不搞政治运动的日 子,也很少有自己的时间。五十年代一个长时期,我放弃许多星期天,放 弃许多难得的节假日,只为了关在斗室里,悄悄伏案笔耕,却也须警惕有 人虎视眈眈,横加指责业余写作是“名利思想作怪”云云。这种责难,今 天显得很遥远,听起来近乎荒诞,当代走红的青年作家知道的恐怕不 多了。

     最大的浪费是时间的浪费。浪费个人时间,蹉跎年年,虚掷生命,是 个人的损失。如果浪费国家和民族的时间,长期无谓的消耗,造成历史倒 退,是亿万人民的损失。时间孕育机遇,机遇来自时间。大有大的机遇, 小有小的机遇。赢得时间,接受挑战,为民造福,没有不能创造的奇迹。

     马克思有一句耐人寻思的名言:“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在无限浩瀚的时空里,人类的想像力和创造力是永无穷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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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谈写流年

○王充闾

     伴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人们心目中的宇宙会不断地向外扩张开去,而就个体生命来说,人生的风景却在这种扩张中相对地敛缩,曾经喧嚣灵海的汐潮,在时序的迁流中,已如浅水浮花,波澜不兴了。谈写流年,就是要恬淡而缓和地解读生命,通过文字来重现一个鲜活的生命真实,描绘一种生灭流转的人生风景。

     时间在销蚀生命的同时,自然也接受了记忆力的对抗——往事总要竭力挣脱流光的裹挟,让自己沉淀下来,留存些许痕迹,使已逝的云烟在现实的屏幕上重现婆娑的光影。而所谓解读生命真实,描绘人生风景,也就是要捕捉这些光影,设法将淹没于岁月烟尘中的般般情事勾勒下来。

     回忆是中老年人的一种特有的专利。它是对于遥远的童心的痴情呼唤,是重新感受年轻,追忆逝水年华的一种心灵履约,是对于昔日芳华的斜阳系缆。普通的人们毕竟还都天机太浅,既不具备佛家的顿悟,也没有道家坐忘的功夫,总是像《世说新语》中说的“未免有情”,因此,在展现飞逝的生命的过程中,在感受几丝甜美,几许温馨的同时,难免会带上一些淡淡的留连,悠悠的怅惋;而且,由于想像中的完美和过于热切的期待终究代替不了实际上的近乎无情的变迁,所以,回忆常常带有感伤的味道。早在一千一百多年前,玉溪生就在《锦瑟》诗中慨乎言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既已惘然,更不要说事后追忆了。

     许多生命的图像,在心灵的长期浸染下,已经成为一种前尘梦影,旧时月色,一似飘逝的过眼云烟,或则了无踪影,或则漫漶模糊。由于追忆属于想像的领域,它是在时空变换条件下的一种新的综合,新的加工,因此,凡是追忆都会或多或少、或显或隐地夹杂着本人对于过往情事的重新诠释,包括赋予它以当时未必具备的新的意蕴,新的感受。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无论回忆也好,捕捉光影,勾勒情怀也好,充其量只能是粗具形体的原始素描,而绝非摄影机下原原本本的照相,更不可能是那种记录三维空间整体信息的全息影片。

     当然,就算是原原本本的摄像或者全息影片又怎么样,年光已如飞鸟般地飘逝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个空巢,挂在那里任由后人去指认、评说。有人说得更为形象: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经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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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015
02

生命之美

○佳 笔

     街边新开了家礼品店,兼卖鲜花。一向无人送花给我,却又偏爱这份美丽。

     一天,我走进礼品店。因不是什么节日,所以店中有些冷清。

     我问老板有没有鲜花,老板很为难地解释说,这几天没有上货,倒还有些郁金香,红色的,刚来时美丽极了,可现在……她指了一个大桶中零落着的十几支鲜花,由于开始凋零,红得已不那么鲜艳了。而且花瓣上已出现了点点黑斑,表明它们已无多少时间。

     见我不无惋惜的样子,老板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你买这些假花吧,刚上的货。”她热情地抱出好几束假花来,有玫瑰、郁金香,还有百合花,做工精细的几乎可以乱真,一副新鲜、长寿的样子,闻起来还有隐隐的清香。老板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惑,忙解释说,这是新产品,花心是干花做的,而且所有材料都浸过香料,香味持久,既漂亮又便宜……“可惜,它们没有生命。”我悠悠道。

     我欣然买下了所有的郁金香,告别了满脸不解的老板。抱着鲜花走在街上时,心情特别的舒畅,并且还有几分豪气。

     美丽是可以营造的。但真正的美丽却不应有丝毫人工的雕琢,它应是真实的沃土中盛开的鲜花。世间所有人为的一切都无法与自然缔造的相比,而生命正是这美的极致。正如同鲜花与假花,高飞的蝴蝶与玻璃框中的标本一样。同样的外形,也许后者看起来更完美些,但后者永远不会得到珍爱。因为它们没有高贵的生命,没有令女孩子展开想象,让诗人们才思汹涌的灵魂。它们没有夜间默默开放的声响,没有纤细如婴儿皮肤般的花瓣,在清晨的雾气中挂着晶莹的露珠娇柔。它们只是人们为留住美丽而产生的附属品,没有过去和将来,不会生长或衰败,没有辉煌与热烈,只能 呆呆地等待着落满灰尘。

     生命是美丽的,真正的美丽!虽然生命有时并不完美,正如我们有眼睛可以洞察世界,但难免面对污秽与悲惋;有脚可以前行,但难免会步入歧途;有耳能欣赏天籁之声也无法回避呻吟与哭喊;能闻到花香的清馨也难免浊气的涌入;尝过甘露也曾饱受苦果的折磨,但我们无法不去赞美生命的美丽。虽然生命会走向尽头,如同鲜花会繁衰,草木有枯荣。但这些世间的生命在自己有限的时间中展现了那么绚丽的风采。

     也许生命的美丽也就在于坦然相呈自己的瑕疵吧。生命从不隐瞒自己的缺陷,也从不为美丽而粉饰自己。一切都是在自然地流露中,在质朴的过程里孕育出至善至美的杰作。

     对于那些无生命的,在生命眼中也被赋予了灵魂,譬如群山的巍峨,江河的愤怒,大海的宽厚……都处处美丽,样样动人。

     人类的艺术之美也是如同赋予了生命一般。音乐有了灵魂,便会在人们的心中跳跃、起舞;如心灵的火种,再由每个短促的生命传递下去,直到永恒。绘画、雕塑,对生命的挣扎、渴望、期待与梦想表现得越真实,那么它们其中蕴藏的智慧与真、善、美凝结起的灵魂便越伟岸、越高洁。

     我珍惜生命,因为我崇拜真正的美丽,而不是人类自欺欺人的“假奶嘴”。怀中的郁金香让人顿生怜爱。现实生活中,我会怀抱着这份真美的瞬间,而不是虚假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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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遵从生命

○冯骥才

     一位记者问我:

     “你怎样分配写作和作画的时间?”

     我说,我从来不分配,只听命于生命的需要,或者说遵从生命。他不明白,我告诉他:写作时,我被文字淹没。一切想像中的形象和画面,还有情感乃至最细微的感觉,都必须“翻译”成文字符号,都必须寻觅到最恰如其分的文字代号,文字好比一种代用数码。我的脑袋便成了一本厚厚又沉重的字典。渐渐感到,语言不是一种沟通的工具,而是交流的隔膜与障碍——一旦把脑袋里的想像与心中的感受化为文字,就很难通过这些文字找到最初那种形象的鲜活状态。同时,我还会被自己组织起来的情节、故事、人物的纠葛,牢牢困住,就像陷入坚硬的石阵中。每每这个时期,我就渴望从这些故事和文字的缝隙中钻出去,奔向绘画。

     当我扑到画案前,挥毫把一片淋漓光彩的彩墨泼到纸上,它立即呈现出无穷的形象。莽原大漠,疾雨微霜,浓情淡意,幽思苦绪,一下子立见眼前。无须去搜寻文字,刻意描写,借助于比喻,一切全都有声有色、有光有影迅速现于腕底。几根线条,带着或兴奋或哀伤或狂愤的情感;一块水墨,真切切的是期待是缅怀是梦想。那些在文字中只能意会的内涵,在这里却能非常具体地看见。绘画充满偶然性。愈是意外的艺术效果不期而至,绘画过程愈充满快感。从写作角度看,绘画是一种变幻想为现实、变瞬间为永恒的魔术。在绘画天地里,画家像一个法师,笔扫风至,墨放花开,法力无限,其乐无穷。可是,这样画下去,忽然某个时候会感到,那些难以描绘、难以用可视的形象来传达的事物与感受也要来困扰我。但这时只消撇开画笔,用一句话,就能透其精髓,奇妙又准确地表达出来,于是,我又自然而然地返回了写作。

     所以我说,我在写作写到最充分时,便想画画;在作画作到最满足时,即渴望写作。好像爬山爬到峰顶时,纵入水潭游戏;在浪中耗尽体力,便仰卧在滩头享受日晒与风吹。在树影里吟诗,到阳光里唱歌,站在空谷中呼喊。这是一种随心所欲、任意反复的选择,一种两极的占有,一种甜蜜的往返与运动。而这一切都任凭生命状态的左右,没有安排、计划与理性的支配,这便是我说的:遵从生命。

     这位记者听罢惊奇地说,你的自我感觉似乎不错。

     我说,为什么不。艺术家浸在艺术里,如同酒鬼泡在酒里,感觉当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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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谈生命

○冰 心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他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他的前身。他聚集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他曲折地穿过了悬崖峭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地流走,一路上他享受着他所遭遇的一切;有时候他遇到高山险阻,他愤激地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后浪地起伏催逼,直到他过了,冲倒了这危崖他才心平气和地一泻千里;有时候他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两岸红艳的桃花,他快乐而又羞怯,静静地流着,低低地吟唱着,轻轻地渡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有时候他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他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他,大雨击打着他,他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他许多新生的力量;有时候他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他照耀,向他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温暖:他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他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他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啊!他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他屏息,使他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地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地流入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生命又像一棵小树,他从地底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延伸,在早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地破壳出来。他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上,城墙上,只要他抬头看见了天,啊!看见了天!他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他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覆压,而他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他穿枝拂叶地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抬头!

     他遇着骄奢的春天,他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他飘翔喧闹,小鸟在他枝头欣赏唱歌,他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怪鸣。他长到最茂盛的中年,他伸展出他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他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秋风起了,将他的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他再有一番的庄严灿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和怡悦!

     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他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他无力地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地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地落在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他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宇宙是一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 叶,大生命中之一滴。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运行。

     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快乐固然兴奋,苦痛又何尝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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