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2015
02

梦开始的地方

○野 平

     昨天,一位17岁的小女孩让我看她写的诗,其中一首叫《梦开始的地方》写得很高贵、灵动:

     夕阳终于傲不过星星的执著/便串上我一身湿润/寄给星辰的谈话……不管路多长/不管浪多大/不管风多狂/只要梦一启程/就要靠航……

     这使我想起了一位哲人的话:“真正的幸福不在于目标是否达到,而在于为达到目标的奋斗之中。”

     是啊,最初的梦最真,最初的梦最有锐气,尽管常伴有幼稚。若每个人都保持最初的梦的那份清纯、那份投入、那份锋芒,这世界将是另一种样子:没有虚伪、没有世俗,阳光、鲜花和爱意时刻荡漾在每个人的胸膛。

     最初的梦也是难实现的,但却能维系一个人的一生,尤其是拥有最初的梦时的那种感觉和为这种感觉而追寻的快乐。还有人说,按照最初的梦义无反顾地做下去,败了也无悔。这个世界正因为有不少追梦人,尤其是追逐最初的梦的人,才充满了创造的活力。

     我很赞同著名青年诗人于坚的人生观:“像上帝一样思考,像市民一样生活。”严峻的现实并不像我们做梦那样简单,强大的世俗又不断地干扰我们的梦。如果最初的梦未能如愿,至少精神应留在灵魂的深处。

     八年前,我曾有机会拥有那最真的初恋;六年前,我曾有机会拥有更好的工作环境。从根本上来说,都是自身的原因错过了。希望比我年轻的朋友懂得早些、深些,像那位小女孩一样,从梦一开始,就牢牢抓住。

     梦开始的地方,是最美的地方,也是稍纵即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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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015
02

叶的故事

○草 雪

     没有叶脉相同的两片树叶,每一片叶都是一页独自的历史,虽然它在无际的青葱中总是难辨,但一阵风,从树上抖落下来的却是那么清晰一片,摇曳颠簸的似孤舟,寻着彼岸的归宿。

     乘着突然强劲的风势,它想一个翻腾,重新躺靠在历久的树枝 上,奈何一瞬后仍然这般无力地颤跌下来。放心安歇吧!等着你的是温暖包容的泥土,你埋在里面会觉得舒服,太阳在那方未曾死去,甘霖更要经常滋润你的身,光和水沁得你焕然一新,于是有机会时,你自然再要披上嫩绿的衣裳。

     在那堆黝黑惨黄的泥土里,我隐约可见你凋残的叶形,直至你完全腐毁埋没之后,我仍知道你还是存在。于是我突然悟到枝上的绿叶,原来是污泥的再造,而一摊残垢的土壤,根本就是充沛着生命的绿色。

     人的生命岂会异于叶,从新绿转为微黄,从骄矜变为软解,每一片叶,每一个人都是走着这历程,但永远没有两片树叶可以贴在一起一模一样,也没有两个人的呼吸一直是起伏一致的。你也许常关念的是一片落叶的萧萧,可曾想过新叶的来处不也正是混合在泥土里的凋叶?曾否因为源源不息,却竟是不曾重复过的生命珍重你自己?

     不怕枯叶的飘零萎谢,只要还有穹苍,就有叶的地方;也不怕叶的平凡,因为每片叶都负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李尚朝

     连续几个黄昏,我经过那条小溪时,在一片垂柳下我总看见一位年轻人在那儿垂钓。他的手法与运气不错,连连钓起那些一两左右的小鱼,可他却并不要,又连连地丢在溪水里。我以为他嫌小。过了一会儿,他拉上来一条一斤重的鲤鱼,我叫起好来,心想这下他该露出欢颜了。他小心翼翼地从鱼鳃上取下钩,爱抚地摸了摸活蹦乱跳的鱼,突然,鱼脱手掉到了水里。我禁不住“啊”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我,很晦涩地笑了笑。

     我说:“真可惜!”

     他含糊地摇摇头,说了句:“幸运的鱼!”

     从他那忧郁的脸色上,我看出他内心有着深深的伤痛。

     我试着问他:“干吗要把鱼钓起来又丢掉?”

     他说:“我仅仅是在寻找一种折磨生命的感觉。”

     “折磨?”

     他苦笑了一下。“折磨真是一种享受!这几天我一直在这样享受着。”停了一下,他又自言自语:“可这真是一种享受吗?”

     他直直地盯着我,想要寻根究底似的急促地问我:“你告诉我,被我放走的那些鱼,算不算获得了再生?”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才好,显然他的心灵受到过莫大的打击,如果我的回答稍有偏差,对他的人生就可能铸成大错。我只有碰碰运气了。

     我顺手折了一枝柳条,插在堤边的湿土里,对他说道:“这柳条如果经过这个夏天,熬过了骄阳的炙烤,长出根须,到明年长成一棵小小的柳树,对于原来的那枝柳条来说,它便获得了再生。至于那些鱼,它们被你钓起便受到了伤害,如果被他人钓去,可能会丢掉性命。然而它们毕竟被你放了,他们需要去休养,去战胜自己的创痛,也许有的会死去,而另一些坚强者会很快地活过来,对于它们的命运来说,它们也算是获得了再生。”

     “那么人呢?”他问,“人是不可以再生的……”随即他又悲叹起来。

     他的问话让我想起了《封神演义》中的一个故事:

     比干被妲己挖去心脏,但仍未死,他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卖无心菜的老妇人,问:“菜无心如何?”妇人答:“能活。”又问:“人无心呢?”这老妇本为妲己所化,便斩钉截铁地答道:“必死!”比干抱着的最后一线希望被摧毁了,倒地身亡。

     我给他讲了这个故事,他提起渔竿,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说:“谢谢!我懂了!我还有心在。人的生命是不能再生的,但只要心不死,毅力还在,肌体是可以再生的,心也是可以复活的,是吧?”

     看到他的身影渐远渐小,我在心里说:“谢天谢地,我没有说错话,一颗心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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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015
02

○管 桦

     长江的浩荡波流,回旋着,翻卷着,仿佛在挣脱着什么,响出轰隆隆巨声。浪涛和浪涛彼此呼唤着,滚滚东奔,追赶那一轮红日。从最遥远的迷漫着雾气的天际,也能看见它闪亮的水面。而两岸的悬岩绝壁,把峻峭的山峰,高高地耸在它们头上那一片荒凉的蓝空中,俯视着澎湃的急流。

     只有它们知道长江已经走过和将要走过的迢遥途程的时间,是多么悠久。

     我站在飞驰于长江的轮船甲板上,风吹着头发,衣襟向天空飘起。我手扶横栏,凝望着从荒古以来就以自己征服一切的雄浑大气,凌驾着风暴,岁月的重轭所不能制服的生命急流,在无尽的追求中,宽阔的胸膛,倾吐出深沉洪亮的声音,好像在告诉人们一种重要的事情。而它所追赶的太阳,正在朝它背后的西方沉落。

     那鲜红艳丽给大地倾注了青春和轰响的生命的火球,使冻结的江河,在山野丛林的摇篮中醒来,使寒冬岁月里深藏在地下的种子,诞生出嫩绿的禾苗,给草原洒满鲜花,让鱼群在温暖的水波里自由浮沉、万物都受到太阳的抚爱。它现在却不可抗拒地,必然地向着西方沉落,最后燃烧的烈焰飞奔,浓烟缭绕,天空笼罩着一片无涯无际黑沉沉着火的乌云。映着豪光的长江,依然滚滚东流,从不折回,它没有追赶那追赶不到的,却追赶着黑暗。它背后的太阳,越过狭谷,落进那被它的光辉渲染成绚烂色彩的烟云里去了。江上升起茫茫淡黑色的雾。两岸间或闪现的灯火,在水天辉映的波影里,如梦如幻的抖颤。从荒凉绝壁降下来的淡紫色的黄昏和白浪滔滔的长江,进入比梦中甜蜜的想像更为神奇的黑暗里。

     白昼是壮丽的,但是黑暗比白昼更壮丽。深沉的宁静中,充满了幻想,充满了希望。什么都没有,却包含着所有的一切,也包含着对它的惧怕和嘲笑。我注视着近处被轮船探路灯光照出的波浪,不断地互相撞碎,似乎是唯有碎裂才充满生命,才能奔腾,才能掀起冲天巨浪。而那从不碎裂的在幽暗星光下巨大而模糊的山岭,只能万古不变地伫立着。它们感到黑暗是如此的冰冷、沉重、深厚,像巢居着鬼魅的莽石洞穴阴森可怕。而长江却勇敢地向黑暗奔流。前面波浪的空缺,立即被后面的填补。因风的袭击而高高地扬起头来吼叫,不顾一切地向着漩涡扑去;因狭谷险峰的阻隔更加奔猛。我倾听着黑暗里波涛的轰响,感到它的孤独和悲壮。同时向我展示了一个永恒的伟大思想:

     给万物以生命的光明是灿烂的。而黑暗是孕育着那无比硕大太阳的母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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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死之随想

○肖复兴

     那天,我想到了死。

     生与死是自古以来一道永恒的哲学命题。

     那天,我参加我的一位教师的遗体告别仪式,到八宝山时比较早。整个八宝山里没有多少活人,我的老师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停尸间中。那一刻,仿佛死的力量很大,对活人的逼近也很深,便不由得让我想到了死。

     那一刻,八宝山里的杨树正落着纷纷的黄叶。但同样黄色的野菊花却像凡·高涂抹的金色一样喷射着阳光般生命的力量;地上的蚂蚁布成方阵十字军东征一样搬动食物,充满生机;旁边卖花圈的小店里,售货员正在为孩子赶织着过冬的花毛衣;厕所挡板上画着男性夸张昂扬的(禁止)……生的力量依然强烈,并不顾及什么惨烈的或悲壮的死。

     其实,一个人选择了生的时候,也就选择了死。生与死是一个轴心连着的两扇门,打开了这扇门,也就推开了那扇门。生是起点,死与生相隔的路再长,也有终点。生命可以轮回,但已不是你自己的灵魂,而是你的后代。明年杨树上会长出同样的绿叶,但再不是今天的叶子了。

     谁也不必回避、惧怕死,要想死得坦然、有价值,只有活得坦然、有价值。民间里有“喜丧”之说,说的是无疾而终,死得没有一点痛苦,这是因为活着的时候积德所致。因此活得无愧,死得也才无悔,活得令人敬仰,死得也才令人敬重。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的时候,临终像16世纪法国讽刺剧作家临终时说的那样,“该把帷幕放下了,滑稽戏演完了”,有这份

     幽默和坦诚吗?或者,我也像法国1796年大革命中的英雄丹东临终前说的那样,“你们把我的头拿去示众吧,我的头是值得众人看一看的”,有这种勇气和信心吗?或者就像萧伯纳临终时对他的女仆说的那样,“太太,你想让我像古董一样永远活下去吗?我已经完成我要做的,我要走了”,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吗?

     我能够如达尔文一样,最后死也还要用自己垂老的手在空中书写什么吗?我能够如托尔斯泰一样,在82岁的高龄还要离家出走寻一份崭新的生活,最后死也要死在阿斯塔堡火车站这样行进的途中吗?

     如果说生是带有先天性、偶然性的,不过是一粒精子和一颗卵子相遇的结果而已,是不可知的,也是无可逆转的,但死不一样,死是由生派生的,也是可以由生决定的。死的价值,完全能够由生的价值来完成和实现。达尔文、歌德、托尔斯泰……就是如此,死在生的恰到好处时,死在生的价值中,死的那一瞬间无比辉煌。出生时不会有天才,死时却可以有杰作。他们就是死的杰作,如同泰戈尔的诗:“生如春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还有这样一位死的杰作,是法国印象派的画家雷诺阿。他在死之前要人用担架抬着他,把笔绑在他的手上,仍然坚持作画;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的儿子递给他一支铅笔,他要画一个花瓶的样子。

     我恐怕达不到雷诺阿和他们这样的高度,是因为我的生命和情感的质量达不到这样的浓度。平庸地活着,难如春花之绚烂,死则不会如秋叶之静美。

     我希望,我能够如西班牙的画家委拉斯凯一样,最后死在自己爱人的手臂上。那是生的最好的归宿,是对生的最好的补偿。

     那是死的最美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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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015
02

鸽子

○端木蕻良

     鸽子,在天空飞着。人们把哨子挂在它的腿上,从天空里,便飞来悠扬的哨响。

     天是晴朗的,只有一两片白云。鸽子在空中盘旋。鸽子的翻腾,从哨子发声的波折中,也可以听出来。

     鸽子一群一群地飞着,在罗马的古堡上飞着,当但丁第一次和碧蒂利采相遇的时候,鸽子就在那儿飞着。

     鸽子在天安门前飞着,在北京城刚刚建造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在这儿飞着。

     鸽子有风头的,有黑翅的,有纯白的,还有带芝麻点儿的。但翅膀都同样的矫健。

     鸽子的眼睛,透着爱的光。它会把食物用嘴吐出来喂养小鸽子。据说鸽子老了,它孵养的鸽子,也会来喂养它……

     鸽子的翅膀,没有海鸥那么长,也没有鹞子那么大,更没有鹰那么会在高空中滑翔……但它的翅膀却比它们都强……

     鸽子是喜欢群居的,但也能单独飞行,在它完成最远的行程的时候,常常是在单独的情况下做到的。

     在这个远程的飞行里,它几乎是没有东西吃,也没有水喝,就是不停地飞,不达到目的地不停止。鸽子横渡海洋,白天和黑夜都不停地飞行。在海面上没有什么可吃的,海水也是不能喝的,半途也没有地方歇息,要是有岩石的地方,那已是到了海的那一边了……骆驼能征服沙漠,鸽子能征服天空……

     骆驼不会像马那样奔驰,鸽子也不像海燕那样邀游。但鸽子和骆驼相比,同样都有耐力。它们的耐力是坚强的,漫卷的黄沙和凶猛的台风在它们面前,都为之失色……

     它们的耐力,使它们总是能到达它们要去的地方,在沙漠里几乎找不到中途倒在沙里的骆驼,在海洋里,也看不到中途跌落的鸽子。

     骆驼和鸽子,同样没有剑拔弩张的样子,它们的眼睛都含着羞怯的光。但是它们的眼睛,从不被沙子迷住,也从不怕狂风的吹打……

     骆驼的峰就是二座拱桥,它沟通了东方和西方的文化,驼铃是最可靠的信使,最动人的信息……

     鸽子是忠诚的,它能把军事机密准确无误地带到指挥员的手中……

     鸽哨又在我的头上响起来了,我听到它,并不感到它的声音不大,而是觉得整个天空都在它的声音里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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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015
02

论时间

○何 为

     近来常常想到时间。

     时间很玄妙:无涯无际,无始无终,无穷无尽。绵绵岁月,悠悠历史,皆由时间组成。时间涵盖宇宙太空,主宰天地万物。牛顿有时间绝对永恒之说,爱因斯坦则有相对论的时间观念,都很能激发想像力,这是科学家思考的命题,姑且不论。

     时间让人感到神秘莫测。十七世纪法国作家伏尔泰说过,时间是个谜:最长又最短,最快又最慢,最能分割又最宽广,最不受重视又最宝贵,渺小与伟大都在时间中诞生,等等。这一串哲理的话,在我们庸常的人生中倒也常有体会。抗战八年,“文革”十年,身临其境,常觉时间过得慢,感到那段时间真长。事过境迁,又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人生几何,从混沌到清醒,竟用去大半辈时间。现在生活渐趋小康,国门敞开,“与国际接轨”,改革开放近二十年,仿佛又是转瞬之间。快或慢,长或短,分割或宽广,渺小或伟大,最终是留不住时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古人慨叹时间流失的惆怅和无奈,今人依然引起共鸣。

     时间也真是不可捉摸:无形无影,无声无息,无光无色。然而,时间却又无处不在,无往而不在。随手掇拾几个生活细节,例如撕去的

     日历,飘落的秋叶,老人的白发,美女眼角的鱼尾纹,诸如此类,都显示时间的印痕。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正的。人人不断拥有时间,人人又不断丧失时间。历史无情,岁月不饶人。老人是去日苦长,来日苦短。年轻人的时间当然比老人富有得多,经得起透支和挥霍。不过,正如老年是从青年过来的,青年的未来必然是老年,如果有足够年龄可称得上老年的话。这个道理很简单,或长或短,任何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说实话,我很羡慕今天的青年。上班族的人们,有了双休日,一个星 期多了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周间整整两天完全由自己支配,何等幸 福,可做多少自己想做的事!回想往昔的年代,即使是不搞政治运动的日 子,也很少有自己的时间。五十年代一个长时期,我放弃许多星期天,放 弃许多难得的节假日,只为了关在斗室里,悄悄伏案笔耕,却也须警惕有 人虎视眈眈,横加指责业余写作是“名利思想作怪”云云。这种责难,今 天显得很遥远,听起来近乎荒诞,当代走红的青年作家知道的恐怕不 多了。

     最大的浪费是时间的浪费。浪费个人时间,蹉跎年年,虚掷生命,是 个人的损失。如果浪费国家和民族的时间,长期无谓的消耗,造成历史倒 退,是亿万人民的损失。时间孕育机遇,机遇来自时间。大有大的机遇, 小有小的机遇。赢得时间,接受挑战,为民造福,没有不能创造的奇迹。

     马克思有一句耐人寻思的名言:“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在无限浩瀚的时空里,人类的想像力和创造力是永无穷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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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谈写流年

○王充闾

     伴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人们心目中的宇宙会不断地向外扩张开去,而就个体生命来说,人生的风景却在这种扩张中相对地敛缩,曾经喧嚣灵海的汐潮,在时序的迁流中,已如浅水浮花,波澜不兴了。谈写流年,就是要恬淡而缓和地解读生命,通过文字来重现一个鲜活的生命真实,描绘一种生灭流转的人生风景。

     时间在销蚀生命的同时,自然也接受了记忆力的对抗——往事总要竭力挣脱流光的裹挟,让自己沉淀下来,留存些许痕迹,使已逝的云烟在现实的屏幕上重现婆娑的光影。而所谓解读生命真实,描绘人生风景,也就是要捕捉这些光影,设法将淹没于岁月烟尘中的般般情事勾勒下来。

     回忆是中老年人的一种特有的专利。它是对于遥远的童心的痴情呼唤,是重新感受年轻,追忆逝水年华的一种心灵履约,是对于昔日芳华的斜阳系缆。普通的人们毕竟还都天机太浅,既不具备佛家的顿悟,也没有道家坐忘的功夫,总是像《世说新语》中说的“未免有情”,因此,在展现飞逝的生命的过程中,在感受几丝甜美,几许温馨的同时,难免会带上一些淡淡的留连,悠悠的怅惋;而且,由于想像中的完美和过于热切的期待终究代替不了实际上的近乎无情的变迁,所以,回忆常常带有感伤的味道。早在一千一百多年前,玉溪生就在《锦瑟》诗中慨乎言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既已惘然,更不要说事后追忆了。

     许多生命的图像,在心灵的长期浸染下,已经成为一种前尘梦影,旧时月色,一似飘逝的过眼云烟,或则了无踪影,或则漫漶模糊。由于追忆属于想像的领域,它是在时空变换条件下的一种新的综合,新的加工,因此,凡是追忆都会或多或少、或显或隐地夹杂着本人对于过往情事的重新诠释,包括赋予它以当时未必具备的新的意蕴,新的感受。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无论回忆也好,捕捉光影,勾勒情怀也好,充其量只能是粗具形体的原始素描,而绝非摄影机下原原本本的照相,更不可能是那种记录三维空间整体信息的全息影片。

     当然,就算是原原本本的摄像或者全息影片又怎么样,年光已如飞鸟般地飘逝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个空巢,挂在那里任由后人去指认、评说。有人说得更为形象: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经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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