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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不枉此生

○[台湾]李黎

     蓦然面对伟大的自然或人为的瑰丽奇观,顿时感动到屏息凝神,毛发竖立。周遭世界忽然静止,时间停滞——原先一切与之有关的知识、疑惑与期待悉数退位,连语言文字也似乎多余了,天地间只剩下渺小的自我,与那巨大的绝美素面相对……

     这般的身心震撼经验,我能够清晰记得的至少有四次。依照发生的次序,应该是——万里长城,金字塔,敦煌莫高窟和印度泰姬陵。第一次与第四次之间的,时光差距正好是二十年。也就是说,在我人生不同的阶段里,总有这样的际遇,让我体会绝对的美感经验,并且不因年岁的增长,影响到感受的强烈与深远。

     因而想到,类似这样的经验,在每个人的生命里,似乎都应该体会一下吧。于是又想还有什么其他的人生经验,是一个人一生至少能有一次,才算不枉此生呢?我随想随记了许多则,删去那些实在并非必要的,最后剩下这寥寥几桩,却是我个人的精选……

     ——在一个全然陌生、语言文化迥异的国度居住一段时日,并且尽可能像当地人一样地生活。

     ——对一个人或一群人付出一份重大的、而且绝对不要求任何回报的恩惠。

     ——谈一场奋不顾身的热烈恋爱。

     ——投入一种不为功利,而是纯属精神层次的热情奉献——无论是宗教、政治,或某类理想……甚至可以只是某类的兴趣。

     ——长夜痛哭。

     ——全心全意地爱护照顾一个小孩一段时日(那个孩子不一定是你自己的子女)。

     ——全心全意地爱护照顾一个老人一段时日(那位老人也不一定要是你自己的父母)。

     ——熟读一本令你废寝忘食、感动莫名的书(至少一本,多多益善)。

     ——完成一桩你一直想做、但始终以为此生绝无可能做到的事(事实上,这很可能也正是上面诸事中的一件)。

     写完了算一算,连同开头引发我写下这些项目的美感经验,总共正好是十项。当然,人们价值观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若请周遭每个人都列举自己心目中的“十大”,必然是林林总总、千奇百异。何况有些事对某个人可能很容易做到,对另一个人却可能难如登天。能够达成与否,要凭决心也要看机缘,强求亦不得。

     所以,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若能遇上另一个与自己有着完全相同的项目的人,那种近乎奇迹的际遇,绝对可以列入“不枉此生”的外一则。

     至于我自己做到了多少呢?事关个人,可以透露的是绝大部分都已完成了。这样最好:既不会有此生虚度的遗憾,也还不至于觉得“活够了”。何况,即使十项目标全部达成,仍然可以再接再厉,继续列举,世间总有做不到的事——能够领略体会缺憾也是一种美,又是一桩不枉此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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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15
02

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

○贾平凹

     对人生我确实不是说特别乐观,但是你还得活下去,你总不能成天愁眉苦脸的,但总体上你感觉,人生苦难得很。我当年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不主张再生孩子。我说大人都活得累,你何必再生个孩子?不光是你把她养起来,咱也要受很多罪,孩子长大了也是,将来要活受罪。你说现在这孩子,7岁就得上学,自从7岁以后一直到她死,她就没有一天能过得轻松,受那个罪干啥?当时我心里说,要生个孩子,还不如去种一棵树,树还无忧无虑的,种棵树总比你生个孩子要强。但是世俗吧,你不要孩子又不行,你还得过这种日子,那就过这种日子吧,那就只好这样受罪吧。小孩你要监管她,长大以后,上学、就业、结婚、生子……那事情是多得一塌糊涂,咱这一生就为那些奋斗了,不说奋斗了,就挣扎了一辈子吧,生下那个娃又继续……但是你想一想,人类本来就是这样过来的,你总得……就像农村有句话说是,年儿好过,月儿好过,日子难过。这每一天它都难过,这每一天每一天都得要过去。你说现在我活得多痛快?我倒不觉得活得多痛快呢。但是死活总得要过下去,对人来说,小段小段的,它有它的欢乐在里头,但总体来说它不是欢乐的。

     换一个角度来讲吧,我看过托尔斯泰有一句话,他的意思是(原话不是这样的):“我们都诞生于爱的”。父母在(**)过程中才诞生我们的生命,他是从爱的角度来探索,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是充满爱心的,我们就来自爱。

     但是现在基本上好多年轻人要孩子吧,它不是爱,它是爱的附加品。它那是没办法的,无奈的结果。原来吧都是为了传宗接代,现在倒不谈这个传宗接代了。我老讲,传宗接代那个意义对现代人来讲已经淡漠了。你比如说,问你爷爷是谁,叫啥,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爷爷叫啥,更不知道他爷爷那个父亲叫啥,你连你爷爷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怎么给他传宗接代?所以说传宗接代对他爷爷或者对他父亲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一般人都是为了自己来活着,要一个孩子还是想为自己带来笑声、欢乐、玩耍,解脱这个苦闷,但是孩子长大以后,就为孩子开始奔波。现在好多父母都是为了孩子最后能有出息啊,瞎耗工夫。我看到那些吧,自己简直是觉得很可悲。但是轮到自己身上吧,自己不做那又不行。你比如说现在教育孩子,要按我那意思就叫孩子不学习,想玩就玩,多好啊,小孩嘛!但是又没办法,整个中国都是那样,你在教你孩子玩吧,你孩子学习不好就考不上学,这个很矛盾。

     人这一生就是很矛盾地、很无奈地跟着人家朝着这个方向走。所以我在想吧,咱们或许就是芸芸众生,随大流,别人怎么走你就得怎么走,你不走就不行。就像“文化大革命”,你不去上街游行,你感觉自己都不是个人了。

     潮流到了这个时候就没办法了,不停地有对抗,但是最后它还是没办法的,一个人的一生太渺小了,不是说对大自然相对而言,它是渺小的。我总想吧,自己一转眼都五十多了,五十年都过去了,你还能活多久呢?好像没干出个啥东西马上就老了。你看就包括这世界上多伟大、多厉害的人物,他一生也就干了一两件事情,更多的人是一两件事也没干成。刚才看凤凰卫视采访戈尔巴乔夫,作为一个个体生命来讲,每个人都是悲剧的,不管当年多显赫……我没看完,我打开时已经放一半了,当时马上吸引我的是看一下他这个人本身。他作为一个领导人来讲,或者在历史上有重要的一笔可以记载他,但是作为他的个体生命来说,很悲凉的,这辈子很可悲的。我看他一个月只拿两美元的退休金,叫现在咱一般人都想象不来。尤其是最后他还不是到那个农场去,到老家去?那个老太太,他的亲属吧,他抱住她,他说我老了,为这样为那样……

     那一看就和咱平常生活差不多。平常他在位置上的时候,咱把他当成伟人,与咱们多么遥远,其实他也就是……每个人都有很可悲、悲凉的一面。其实任何人,不管他是干啥的,原来说一家不知一家难,你要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都和咱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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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人生如茶

○余玉奇

     现在的茶具可算得上是五花八门,陶质的、瓷质的、不锈钢的什么都有,但我还是喜欢用玻璃的。

     一只玻璃杯,晶莹剔透,一把茶叶,清香盈鼻。开水冲下,顿时上下翻腾,浮起的一片片沉下,沉下的又努力地浮起。茶叶,有的急急地展示,匆匆地沉寂,有的则渐渐舒展,慢慢升腾。清澈的水,因茶而绿,碧绿的茶,因水而明。

     小小的茶杯,就像一个大千世界,而每片茶叶则是滚滚红尘中的芸芸众生。品茶时,我俯视着各样的人生。人禁止来到这个世界本无区别,只是融进诸如家庭的、历史的、社会的等因素,界定了贫富贵贱。有的为名孜孜以求,不惜“为伊消得人憔悴”;有的为利益奔波劳碌,不惜反目成仇。有的成功者,得意洋洋;有的失败者,垂头丧气。人常在利害得失之中,为利所困,为名所累。

     其实,人的生存需要极其有限,只不过“一草食,一瓢饮。”而且,何必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芸芸众生,生老病死谁都不能躲掉,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万贯家财抑或赫赫声名,一样都不能带走。

     记得一位领导在退休之前说过这么一段话:“金钱是子女的,位子是暂时的,身体是自己的,友谊是长存的。”此话出自肺腑,发人深省。还有一位老人,死时慨然叹道:“人到临死的时候,手里捏着的除了自己的指甲外,什么也没有。”古人说得好:“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当然,讲这些,也不是把生活归于虚无,让人消极遁世。人没有追求就没有生活的动力,人生离不开奋斗,奋斗自有奋斗的乐趣。

     我只是说在追求的过程中不要过于偏执,来到手中的欣然接受,要从手中溜走的,怡然放手。快乐未曾志记,苦恼尽力摆脱,这样才能多一份坦然少一点落寞。

     我品茶也品人生,人生如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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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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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和苍蝇

○鲁 迅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唯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现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究不过是苍蝇。

     去吧,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

     你们这些虫豸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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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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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人

○刘锡诚

     人有不同的活法。对个人而言,各有各的追求;对社会而言,各有各的贡献。

     进入权力中心,是一种生活追求,也是一种人生欲望。但仅从人生欲望这一精神层面来阐释,似乎还嫌不够,起码忽略了物质层面的因素。进入了权力中心的人,自有许多政治的、物质的、名誉的利益和乐趣。唯其有利益、有诱惑、有乐趣,才滋生出形形色色的手段,供那些千方百计想往权力中心部位钻的人玩弄。进入权力中心的人,也许能够比普通人有更多的机会左右一个城市、一个乡镇、一个单位的历史,但也伴随着许多的烦恼和风险,曾在历史上和现实中演出过多少令人扼腕的悲喜剧。

     也还有另一种活法。那就是甘愿做个边缘人。历史上,有才华、有思想、有学识、有能力而称自己无能,甘居边缘者,多有人在。相传东汉严光少年时与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刘秀即位后,严光隐居不见。刘秀数次遣使请他,并拜为谏议大夫,而严光坚辞不就,一生耕钓于桐江之滨。严光拒绝到东汉王朝的权力中心去做官,而甘愿在桐江之滨躬耕垂钓,做一个边缘人,其高风亮节倒也受到后人景仰。在现代作家中,也有许多有做官甚至做大官机会而拒绝做官,甘愿做个无权无势、穷困清淡的文人。

     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躁,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

     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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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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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一首简单的歌

○[台湾]罗 兰

     我好闷!我想唱个歌给你听听。

     我要唱一首简单的歌、快乐的歌、自然的歌、天真的歌,像清溪的水或山上的泉;像一只麻雀随意的啁啾,或一只燕子无忧的呢喃。

     哦!不,它应该什么也不像,它只是一首简单的歌。

     我从前常常唱歌,但后来就很少唱。好像起先是我发现没有人要听我的歌,后来我就没有心情再去唱,到现在,我觉得好像自己早已哑了。

     我从前一直很不喜欢那些只念书而不唱歌的人。他们那么郑重其事地、勇往直前地求学问,他们从来不觉得唱歌有什么意思,而我只是喜欢歌唱。我不得已的时候才念书,而我一天到晚都在唱歌,所以我常常都很快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很少唱歌了。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最想唱歌给他听的人,不喜欢听我唱;而且他笑我不会唱他所喜欢听的歌。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没有心情唱歌的。

     不唱歌,我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呆板冷硬的工作。我看了好几本书,每本书都充满着道貌岸然、自命不凡,打算一手遮天的这思想、那思想,这哲学、那哲学。每本书中都充满着看似意义严格,实际上是含混不清、毫无意义的抽象字句。那些写书的人把自己提出生活之外,提出常识之外,在那里说着一些他自己发明的话。因为他是疯子,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变成疯子;因为他是被亏待者,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感到自己被亏待;因为他狂妄,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做他的臣民。他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思想是全世界人们的先知——知道宇宙的奥秘,生死的真义。却没有一个人开颜笑笑,来唱一首歌;没有一个人开颜笑笑,来画一幅画;也没有一个人颂赞他们所置身的这个大地与头上的天空,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身边有一朵娇羞的小花,或一只活泼的小鸟。他们都拼命地把自己逼出这世界,都愚不可及地在那里问:“我们为什么生?”“我们从何而来?” “我们往何处去?”他们相信“吃穿生育、勤劳奋斗都是荒谬”而又不肯自杀,只是瞪着痴愚的白眼,怀疑阳光和空气,割裂小鸟与花朵。他们有人说“这都是毫无意义的元素的组合”,有人说“这都是人类被欺骗的幻觉”,有人说要“反抗”,反抗生命,也反抗死亡,而他却从未逃出生命和死亡。

     他们找出一些最冷僻的词句来试图解释或剖析这个世界,其实,他们不知道,假使世界无意义,那字句也就根本不会有意义。假使世界需待解释,他的那些字句就更需待解释。他们不想到自己只是宇宙中一个小小的微粒,微粒不可能控制宇宙或扭转宇宙。

     我多希望那些人们把他们自命不凡的僵直的头颈转动一下,把他们高傲不屑的眼光低垂一下,醒悟到自己是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由土地喂养,被大气包含,我们何不把分析解剖否定这世界的心情,用来爱和建设并肯定这世界?

     我们生而为这世界的一个微粒,一切我们对这世界的反应皆是自然而且必然。我们由这片大地滋生,我们必然适合而且适应这片大地。个体的生命既由大地赋予,个体的死亡也只不过是归返本真。

     人生是真实,理论才是最荒谬!

     所以,我要用这首简单的歌来赞颂我的世界。它是这样欢跃而又静默,这样丰富而又单纯,这样从不夸大,而却真正辽阔无边、亘古长存。

     我快乐,我这样唱。

     我愁苦,我也这样唱。

     我爱这世界,但我不必反抗死亡。因我知道,我死后,我的世界还活着,我只是回到那滋生喂养我的可亲的泥土。

     要慎防那些把世界切片放在显微镜下端给你看的人,要了解他们是何居心!

     要了解,当他用郑重夸大而冷酷的办法,冰冻了你的爱心,吓退了你的胆气之后,他自己却正好可以跨大一步,去享受他脚下的世界——吃美味、饮佳酿、穿华服、享盛誉,并且恋爱,并且结婚,然后志得意满地庆贺自己因狂妄浮夸而将会史册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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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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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我

○蒋 芸

     黎巴嫩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先知》的作者纪伯伦,某次与他的助手兼女友聊天,他要她举出七个自己认为最深刻,最值得牢记的词来,她想了半天,只说出了五个词:上帝、生命、爱、美、大地。

     而纪伯伦的补充是:一定再要加上两个词,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如果没有你和我,其他的一切皆成虚幻,我不妨这样加上去:你、我、上帝、生命、爱、美、大地。

     不要以为这只是情人之间的卿卿我我,有你有我之类的梦呓。看人的一生,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在不断地追求,从你,从我,从自己出发,享受着生命中赋予我们的一切。

     而我们的一生将过得如何,是好是歹也从自己一心的决定,一心的决定也等于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生命向我们展示的是真、善、美,是智慧的结晶,是无穷无尽的宝藏,在我们有生之年的每时每刻,都可以自由地享受着——除非,除非你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命。

     上天给了我们太多的礼物,贪心的人却不满足,只因一念之差,放弃了原来可以享受的一切,金钱也买不到的一切。贪念如毒瘤,衍生出无数只罪恶的手,每一只手都可以推自己跌入万丈深渊。你与我这两个词为什么这样重要,只因为生命的决定权在你,也在我。你可以决定此生清清白白做人,自由自在地在阳光下享受你的人生,我也可以决定做不道德、不义的事,在黑暗中交易,见不得光。你的回报是充满星光、月色、满目耀眼生命的健康人生;而我的回报是以黑暗换黑暗,此生永远在黑暗中忏悔,让良心啃啮着自己的余生——那是指在曝光以前的罪恶,一旦曝了光,那更是无穷无尽身败名裂之后的囹圄生涯。

     你与我,你怎么选择?这短暂的一生!

     你与我,我怎么选择?这短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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