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2015
02

爱在左情在右

○杨如雪

     这是冰心赠葛洛的一段话:

     爱在左,而情在右,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花香弥漫,使得穿花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挥,不觉得悲凉!

     那么,以人来狭义地区分,爱在左,左是心脏,占重要位置;情在右,右伤而并不危及生命,但血肉相连,欢痛亦深。

     爱一个人并不见得对其他人无情,不见得丧失其他美丽事情可唤起的你对整个世界的热情关注。爱他,才有花前月下的美景,才有细雨飞雪的心情。

     如果白发老人不能唤起我们的柔情,天真的儿童不能打动我们的怜惜之心,脸上长着蝴蝶斑的孕妇不能让我们产生由衷的敬意,那么,异性之间的爱就是某种动物的东西。

     “爱”无“情”的辅佐,恰如一颗失去王冠的头颅,少了应有的尊严,又像一朵光秃秃的花儿,没有枝叶相映成趣的韵致。

     爱屋及乌。爱之深,责之切。人无完人,你可以爱,也可以恨,但你决不可冷漠。

     在滚滚红尘中,我们认识了,相爱了,我们不希望永远漂泊,于是我们要了婚姻。

     我们有了一个温馨的家。家中有了一个知疼知热的伴侣。两人世界里,我们发下了永结同心的誓约。在誓约中,我们将白头偕老。

     但是,我们终生的幸福并不由此决定。

     人间的幸福若有十分,倒有八分和外在的世界关联密切:

     如果我们失信于人,我们会暗暗负疚;如果我们伤害了朋友,我们会有负罪的感觉;如果我们只因独占对方的愿望而使他冷落了亲生父母,我们会欠下一笔债务;如果我们听到落水的声音佯装不闻,我们会变得丑陋;如果

     车祸发生在深夜,我们撇下垂危的伤者掉头而去,我们在世人眼中会变得面目可憎;如果歹徒(被禁止)了一个少女,我们却袖手旁观或悄悄溜走,我们的灵魂在上帝面前将永世不得超生!

     试想,一个负疚负罪、丑陋而面目可憎,同时又欠着债且永世不得超生的人,怎么会有人爱他?在这世上又怎会有幸福可言?

     若是男人无侠骨,女人无柔肠,他们之间怎么会有美好的爱情?

     爱在左,情在右。爱是高尚的道义感,深厚的社会责任,分分秒秒的公德心,以及从空气中产生的幸福感受。

     我在现实中看到的是:美丽可爱的少女在摘公园的鲜花,卿卿我我的情侣将瓜子壳随地丢弃……我在文章中经常读到的是:一个陌生人帮助了另一个陌生人,当受助者表示感激之情时,施助者却说,多少年前的一天,我也曾在困境中得到陌生人的救援,当我向他表示感谢的时候,他却说,不用感谢,将来的某一天,你救助了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就是你对我最好的答谢。现在,我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对我说的话,我请求你做同样的事。

     爱心是一个火炬,一个接一个向前传递。

     爱在左,而情在右。从广度上讲,爱在西方代表一个有教养的文明绅士,在东方的中国就叫雷锋或徐洪刚,年代和名字会陈旧,但事迹却依然光可鉴人。

     爱在左,而情在右。在我们相爱之前,我要对你提出几点要求,我要对你说出那爱的《圣经》里《旧约》和《新约》。

     爱经的旧约是忠贞不渝;爱经的新约却是:在这世上,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对朋友不自私,对长者不侮慢,对坏人不容忍,怜惜儿童像怜惜花朵,爱护女性如爱护姊妹,对弱者伸出援助之手,对恶行挥动你正义之剑。

     爱在左,而情在右。随时播种,随时开花,踏着荆棘,而不觉痛苦,有泪可挥,不觉得悲凉!

     ——这样的爰永远年轻。

 

15
2015
02

曾经这样爱过你

○乔 叶

     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爱的人知道,被爱的人不知道。

     这是暗恋吗?

     爱着的时候,就整天鬼迷心窍地琢磨着他。他偶然有句话,就想着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在说给谁听?有什么用?他偶然的一个眼神掠过,就会颤抖,欢喜,忧伤,沮丧。怕他不看自己,也怕他看到自己。更怕他似看似不看的余光,轻轻地扫过来,又飘飘地带过去,仿佛全然不知,又仿佛无所不晓。觉得似乎正在被他透视,也可能正在被他忽视。终于有一个机会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像荒景里碰上了丰年,日日夜夜地捞着那几句话颠来倒去地想着,非把那话里的骨髓榨干了才罢。远远看见他,心里就毛毛的,虚虚的,痒痒的,扎扎的,在猜测中既难受,也舒服,或上天堂,或下地狱——或者,就被他搁在了天堂和地狱之间。

     爱着的时候,费尽心机地打听他所有的往事,秘密地回味他每个动作的细节,而做这一切的时候,要像间谍,不要他知道,也怕别人疑心。要随意似的把话带到他身上,再做出待听不听的样子。别人不说,自己决不先提他的名字。别人都说,自己也不敢保持特别的沉默。这时候最期望的就是他能站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样就有了和大家一起看他和议论他的自由。每知道一些,心里就刻下一个点,点多了,就连出了清晰的线,线长了,就勾出了轮廓分明的图,就比谁都熟悉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山山岭岭,知道了他每道坡上每棵树的模样,每棵树上的每片叶的神情。

     爱着的时候,有时心里潮潮的,湿湿的,饱满得像涨了水的河。可有时又空落落的,像河床上摊晒出来的光光的石头。有时心里软软的,润润的,像趁着雨长起来的柳梢。有时又闷闷的,燥燥的,像燃了又燃不烈的柴火。一边怀疑着自己,一边审视着自己,一边可怜着自己,一边也安慰着自己。自己看着自己的模样,也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

     有时冲动起来,也想对他说,可又怕听到最恐惧的那个结果。就只有不说,可又分明死不下那颗鲜活的心。于是心里又气他为什么不说,又恨自己为什么没出息老盼着人家说,又困惑自己到底用不用说,又羞恼自己没勇气对人家先说。于是就成了这样,嘴里不说,眼里不说,可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汗毛孔儿都在说着,说了个喋喋不休,水漫金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说。多少年过去了,还是没说。那个人像一壶酒,被窖藏了。偶尔打开闻一闻,觉得满肺腑都是醇香。那全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盛情啊。此时,那个人知道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不,最好是不要那个人知道,这样更纯粹些。在这样的纯粹里,菜是自己,做菜人是自己,吃菜的人还是自己。正如爱是自己,知道这爱的是自己,回忆这爱的还是自己。自己把自己一口口地品着,隔着时光的杯,自己就把自己醉倒了。

     这时候,也方才明白:原来这样的爱并不悲哀。没有尘世的牵绊,没有啰嗦的尾巴,没有俗艳的锦绣,也没有混浊的泥汁。简明,利落,干净,完全。这种爱,古典得像一座千年前的庙,晶莹得像一弯星星搭起的桥,鲜 美得像春天初生的一抹鹅黄的草。

     这样的爱,真的也很好。  

 

15
2015
02

相 依

○许 淇

     是一位法国画家的作品,画一对老年夫妇,共撑一把雨伞,相互提携着在街巷行走。全世界各个角落都能找到这样平常的街头小景。画家采用新印象主义的点彩法,并不刻画人物的性格,仅仅描摹他俩被雨雾蒙罩了的背影,但那神态却自然动人,其间有一缕凄楚的情思拨动我的心弦,不是因为画的技巧,而是这一对老年夫妇本身。

     我想,这画的题目应该叫做:相依。

     相依,相依着走向老年、走向坟墓,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有多少夫妇能相依到头?真正达到心灵与心灵互励互慰、息息呼应、合而为一同归于寂灭。在西方世界更困难了些,相依,似乎属于东方的人情美,属于我国古老的传统伦理。

     当我在街上看到老年夫妇搀扶着缓缓地行走,我便会投以敬畏的目光,仿佛正举行一幕庄严的神圣的婚礼,却踏着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的节拍,油然地滋生时光易逝的哀戚感,哀戚中洇透着幸福。一位老太婆曾经笑指她的老伴向别人介绍说:“我是他的活手杖!”果真如此么?那么他又是她的什么?

     他是她的“擀面杖”么?莫开玩笑,他俩谁也离不开谁。

     然而这是不容易的。老天并不让人间圆满、个个相依。她的他先撒了手,或他的她弃世入土。即使他和她都在人间,却天各一方,形同陌路;或虽

     同居一室,却心灵隔膜筑起了厚厚的墙。

     残年害怕孤独,孤独的境况是悲惨的,然而最可悲的却是表面“相依”而内心孤独,那比孤独者更其孤独。

     自从我的母亲故世,不到2年,家父明显地见老了,背伛偻了,耳朵背了,步履也踉跄了,本来絮叨好胜的老人,从早到晚地挑剔责怪老太婆,如今责怪谁呢?因而只得终日不发一言,仿佛原掩藏着八旬翁叟的模样,矍然察觉了。正如古小说里常用的一句话:“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一个完全的强者,也许心灵不需要拐杖能支撑住,然而人都是不完全的,那 缺陷的部分正需要填补使之平衡。我父亲是个没有任何丰功伟绩的平凡的老人,没有说话的伴儿,向隅茕独,昼而复夜,缄默又缄默,白天尚可耐,如何度过睡眠少、易惊醒的漫长的长夜?

     脖颈落枕了,腰支不起来,关节时而酸痛,呼老伴儿过来,揉揉捶捶,即使并不真解决问题,也是一剂精神的油膏,暂时滑润一下磨损的机械。就是十分的健康,半夜里鼾声停歇的一刻,老伴儿若在,会梦呓般地呼唤她的小名,推醒她:“喂,××,你醒着吗?”

     另一位回答说:“听见了,听见了,醒着哩,啥事呀?”

     “真怪,真怪,梦见了我娘……”

     “哎呀哟!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娘的骨头早烂没了……”

     “嗳,你说怪不怪?偏偏梦见老娘给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我爱吃糯米团子。从前我当姑娘的时候……”

     从前爱吃的东西,在故乡,一间什么什么店,什么什么楼,点了一样什么什么菜,说得起劲。他俩各说各的,也许风马牛不相及,却都向对方表示同情和首肯。一本详梦的小书,一副“通关”的纸牌,也足以使他俩讨论半宿。

     并非有意去窃听,枕上的话传到你的耳畔,于是你会心地微笑了,为老年人的天真的孩子气,为他们无意义的但却谐洽的谈心断断续续的絮语所催眠,睡眼矇眬地到梦的边缘。你以为是一对雨中的斑鸠哆哆哝哝的低语,诉说不尽琐细的往事如扯不开的乱麻或故意搅和的话题。

     于今,他独自醒来呢?又不自禁地呼唤另一位的小名:“喂,喂,你醒了吗?”没有回答。醒醒吧,伴儿!和我唠唠嗑儿吧!哪怕争吵呢,争吵也是另一种方式的谈心哩!没有回答。他忘了,她已不可能,唯坟墓般的黑暗,座钟滴荅,幽冥永隔。于是悲从中来,哽咽数声,长吁一气,也就作罢。老年人挤不出眼泪。

     即使伟人、学者、思想家、作家也不能免吧?最近读到韦奈同志回忆他的外祖父俞平伯老人在老伴去世后异乎寻常的冷静,整日沉默,待更深夜静,才听到他自言自语,像在和老伴说话儿。唯其如此,更觉凄凉,正仿佛“七月七日长生殿”呢!

     有一位市委书记,从60年代初掌权的时候,便能见到他有时和农村妻子一起散步,如今退休了,相依着半大脚的老太婆每天在公园的绿长椅上坐一个时辰。这位书记说不上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却被市民奉为楷模,称赞传诵:“看看×书记,多好!人家这一对,啧啧,老两口准是好人!”遗弃发妻的“陈世美”式的干部最不容于国人。其实当了“陈世美”,换个“拿得出手”的有文化的夫人又如何?就能白头相依么?也许反而会更糟!

     我还见过老两口在客人面前、小辈面前相敬如宾,互相称“您”,上楼下楼,老头儿并不使眼色,仅把胳膊肘弯一下,老太婆便主动将手伸入,何其亲密!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破绽,他俩的感情并没有交流,仅保存一种仪式而已。只剩下老两口的时候,便不再演戏,暴露了真面目,他俩是在互相憎厌着。老头儿埋头集邮册里;老太婆则到厨房和女儿絮叨。晚间铺被子也各铺一头、互不干扰……

     相依难得,人生孤独!望着父亲踽踽而行的背影,我默想着世界迟暮。

     但我仍要深深地祝愿,愿天下成眷属的有情人,相依始终! 

 

15
2015
02

继续恋爱

○严 沁

     一直坚持一件事,就是爱情在结婚在两人上了床之后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情,是责任,是道义。这么多日子来和许多人也争论过,也绝对不同意灵欲合一的论调,不论争论结果如何,我始终坚持己见。

     最近却为一个朋友的情形有点动摇,因为他们的情形和大多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不同。

     他们是一对结婚十年的夫妇,男女都是才貌双全(我没有夸张,香港靓女很多,但她靓得有气质。香港俊男也不少,但他俊得很有风度修养),已有四个十分美丽可爱的孩子。结婚前,他们的恋爱真纯洁得令人意外,他仅只吻过她额头。结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之余,他偶尔轻扶她的腰,她仍有强烈触电感觉。他们夫妻间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微笑,看在旁边的朋友眼中,竟觉比热恋中的男女更动人。他们从来没有过亲热的镜头,也没有半句肉麻的对话,甚至两人相对时竟还有些羞涩,但是感情是水乳交融的。她对我说:“结婚后,我发觉愈来愈爱他。”

     我说:“是爱情不是感情?”她回答得十分肯定,肯定得令人又妒又羡。

     结婚之后还继续恋爱的一对终于让我看到了。

     他对她紧张万分,要知道她每分钟的行动。他去世界任何地方都坚持带着她,理由是一辈子的时间不够,他不愿跟她分开。才三十出头,她一连串的生孩子,坚持要六个,因为她爱他,她要更多他的孩子。她劳劳碌碌奔奔波波为他张罗从头到脚最好的一切。他说上帝为他而造她,她也强烈地这么认为。这么美丽的事是真事,不是故事。愿他们天长地久地继续恋爱。  

 

15
2015
02

爱情与婚姻

○朱苏进

     被一个你所不爱的人狂热地爱着,这时的爱犹如魔掌,你不得不像逃避被俘那样逃避那爱。

     狂热地爱着一个根本不理睬你的人,这时爱就如同自戕,爱得越深,受伤就越重。爱的象征是—个被利箭刺穿的心,有过爱的人都有过这样那样的创伤。

     艺术把人诗化,爱情把人神化,两者都是按照内心的愿望塑造了别的人,再去追求那个人。其实两者所真正热爱与追求的都不是真实的人,只是自己那个愿望。

     爱情不等于终身相许,就像一见倾心不等于白头偕老那样。再炽烈的爱也会冷却,而冷却之后的爱还会报复先前的炽烈。昔日的恋人爱尽生嫌,愤而离去,都认为对方变了心……这不是悲剧,而是个双重喜剧,当初他们相爱是对的,如今不爱也是对的。当初他们就误解了对方,如今他们又误解了对方。

     失恋者犹如提前死过一次,再回到人间时已经不是旧日的他。爱情的绝望被锻造成奋斗的希望,受伤的心灵迸发出异乎寻常的力量。爱的失意者,往往比爱情满足者更宽容更深刻地认识人间,也比过去更痛彻更不宽容地鞭策着自己。他要把在爱情中失去的东西,从事业中加倍索取回来。

     他终身携带不愈的伤口,藏起那深深的隐痛,攀登他以前不敢攀登的人生高峰。终于,他获得了巨大成功。

     许多杰出的人都有过失恋的痛苦,或者类似那种痛苦的痛苦。他原本是从一个爱情出发,被迫登上如今这高峰的。现在,他不但拥有了这座高峰,各种各样的爱情也像彩云般簇拥而来,而他却无法回到以前的爱中去了。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无法返回原先的种子中去。

     爱情能把人变成一个囚徒,失恋竟把他驱回自由大地。

     一个卓越的大师,竟然与一个姿色与才智都十分平常的女人共同生活了一辈子,致使好些才貌出众的女人仿佛受到屈辱:这个才貌平庸的女人能够理解大师吗?他们两人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们究竟是生活伴侣还是恩爱夫妻?

     能使男女两人终身厮守着,也许有成千上万的原因,但其中肯定有 爱。尽管那爱像盐稀释在大海里无从寻觅,可是每一朵浪花都带了点爱的滋味。

     爱是美好的,但它一旦变质却非常可怕。在“爱”的名义下,曾经有 过那么多谋杀、强暴、篡夺、死亡……各种各样的美好和各式各样的罪 恶,都可以放进爱的橡皮口袋。这虽然不是爱的过错,却是爱的潜质的过 错,爱潜藏着无限可能性。

     爱经常使人们难堪:如果拿掉了它的潜质,那它也丧失了品质。如果过分限制爱,它会死去。如果过于放纵爱,它又可能犯罪。人们常说的“美好的爱,其实是一种被制约的爱。”

     此外,文明的进步往往是“制约”在进步,并不是“爱”在进步。

     爱情和人们的境遇联系在一起。在生活艰辛的人们那里,爱情往往比较稳定,甚至从一而终。在生活奢华的人们那里,爱情也往往朝秦暮楚,一日三变。对于前者来说,并不是他们更懂得爱情,只是因为生活过度艰辛,把他们的爱情也压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准。对于后者来说,也并不是他们不懂爱情,而是因为生活的奢华燃起了更多爱情欲望。

     患难之中的爱十分珍贵,但要在安乐生活中再受检验。有时候,患难过去后,爱也就过去了。

     异性之间的崇拜、喜欢、欣赏……容易导致爱情,也容易被自己错认为是爱情。崇拜居于爱情之上,喜欢居于爱情之下,欣赏居于爱情之畔,它们都不是爱情。但是爱情一旦发生,能够将它们囊括其中。

     要看透一个婚姻幸福与不幸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既包含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壮观,也包含了人间所有的琐屑。因此,再肤浅的婚姻也是深不可测的。最好的办法是欣赏而不要评价,唯一有评价权的是婚姻者自己,唯一有仲裁权的是时间。

     谐调的夫妇双方,他们既是情人又是朋友。从情人的眼光看另一个情人,便能常看常新。从朋友的角度理解另一个朋友,才能丝丝入扣。

     夫妇们常以为他们双方是爱人,情人则是第三者,爱人怎能下降为爱人的情人呢?同样,夫妇双方既然已是爱人,而爱情是高于友情的,爱人怎能下降为爱人的朋友呢?其实,许多夫妇在相爱方面远不及情人,在彼此理解方面远不及友人。

     因此我们经常见到:夫妇双方在结婚前是情人,在离婚后又成为朋友,而在婚姻期间既不是情人又不是朋友,仅仅是一对夫妇。

     爱情其实是两个人的上半截的相爱:激情、气质、能力以及两人有意展示出的一切美好部分,是形而上的相爱;婚姻却是两人的下半截的婚姻:家务、上下班、日常琐屑、人生烦恼以及两人暴露出的一切丑陋部位,这时是形而下的婚姻。

     幸福婚姻并不在于它形而上的部分有多“高妙”,反而在于那形而下的部分有多“结实”。

     使上半截优美的是诗化的性,使下半截优美的是生活情趣。

     已经结婚的人能否再爱另外一个异性,或者与那人发生性关系?

     这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任何夫妇都面临的问题是:如果对方发生婚外性关系,自己该怎么办?

     这时候,越是严肃地思考与苦恼,就越发没有尽头,结局却只有三种:一、分手;二、原谅;三、自己也发生婚外性关系,以保持公平。

     从理性逻辑看,这问题最没有原则性,因为几种结局都可能是合理的。但从情感价值衡量,它却是爱情生活中最残酷最原则的问题之一。理智并不能审判情感,情感问题只能凭直觉去解决,这就十分简单了:如果你对他的爱大于憎,就原谅他;如果你对他的憎大于爱,就分手。如果你分不清爱与憎孰大孰小,就冷却一阵再说。其实前两种结局都不错,最坏的只是第三种。它首先取消了问题再回答问题,它暗中取消了婚姻再冒充婚姻。

     婚姻持续得越久,就越不容易破裂。两人是否还相爱已并不重要,重 要的是两人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这时候,即使是厌恶、争吵、烦恼,也 能成为生活惯性而把他们牢牢地牵在一起。如果摆脱这种惯性,反而使他们丧失掉生活。

     只要习惯了,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而对人来讲,又没有什么不可以习惯。 

 

15
2015
02

爱情是一条流动的河

○周国平

     一个人只要领略过爱情的纯真喜悦,那么,不论他在精神和智力生活 中得到过多么巨大的乐趣,恐怕他都会将自己的爱情经历看做一生旅程中最为璀璨耀眼的一个点。这段话不是出自某个诗人之手,而是引自马尔萨斯的经济学名著《人口论》。一位经济学家在自己的主要学术著作中竟为爱情唱起了赞歌,这使我备觉有趣。

     可是,我们要提出一个异议:爱情经历仅是一个人一生旅程中的一个 点吗?它真的那么确定,那么短促?

     这个问题换一种表达便是:当我们回顾自己的爱情经历时,我们有什 么理由断定哪一次或哪一段是真正的爱情,从而把其余的排除在外?

     毫无疑问,热恋的经历是令人格外难忘的。然而,热恋往往难于持久,其结果或者是猝然终止,两人含怨分手,或者是逐渐降温,转变为婚姻中的亲情或婚外的友情,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情况造成了许多困惑。一些人因为热恋关系的破裂而怀疑曾有的热恋是真正的爱情,贬之为一场误会,就像一首元曲中形容的那样彼此翻脸,讨回情书“都扯做纸条儿”。另一些人则因为浪漫激情的消逝而否认爱情在婚姻中继续存在的可能性,其极端者便如法国作家杜拉斯所断言,夫妻之间最真实的东西只能是背叛。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如果它是指既不会破裂也不会降温的永久的热恋,那么,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如果没有,那么,我们是否应该重新来给它定义?正是一系列疑问促使我越来越坚定地主张:在给爱情划界时要宽容一些,以便为人生中种种美好的遭遇保留怀念的权利。

     在最宽泛的意义上,爱情就是两性之间的相悦,是在与异性交往中感受到的身心的愉快,是因为异性世界的存在而感觉世界之美好的心情。一个人的爱情经历并不限于与某一个或某几个特定异性之间的恩恩怨怨,而且也是对于整个异性世界的总体感受。因此,不但热恋是爱情,婚姻的和谐是爱情,而且一切—切与异性之间的美好交往,包括短暂的邂逅,持久而默契的友谊,乃至毫无结果的单相思,留在记忆中的深情的一瞥,在这最宽泛的意义上都可以包容到一个人的爱情经历之中。

     爱情不是人生中一个凝固点,而是一条流动的河。这条河中也许有壮观的激流,但也必然会有平缓的流程;也许有明显的主航道,但也可能会有支流和暗流。除此之外,天上的云彩和两岸的景物会在河面上映出倒影,晚来的风会在河面上吹起涟漪,打起浪花。但我们承认,所有这一切都是这条河的组成部分,共同造就了我们生命中的美丽的爱情风景。  

 

15
2015
02

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节选)

○傅 雷

     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

     事情总有正反两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觉得负担重;追得不紧了,又觉得不够热烈。温柔的人有时会显得懦弱,刚强了又近乎zhuanzhi。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实际,能干的管家太太又觉得俗气。只有长处没有短处的人在哪儿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一类的问题想必你考虑过不止一次。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有了这三样,其他都可以逐渐培养;而且有了这三样,将来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风波也不致变成悲剧。

     做艺术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难;你要不预先明白这一点,即使你知道“责人太严,责己太宽”,也不容易学会明哲、体贴、容忍。只要能代你解决生活琐事,同时对你的事业感到兴趣就行,对学问的钻研等等暂时不必期望过奢,还得看你们婚后的生活如何。眼前双方先学习相互的尊重、谅解、宽容。

     对方把你作为她整个的世界固然很危险,但也很宝贵!你既已发觉,一定会慢慢点醒她;最好旁敲侧击而勿正面提出,还要使她感到那是为了维护她的人格独立,扩大她的世界观。倘若你已经想到奥里维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书叫她细读一两遍,特别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丽纳那样只知道love,love,love!的人只是童话中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会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

     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无论男女,只有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觉得活得有意义。

     未经世事的少女往往会存一个荒诞的梦想,以为恋爱时期的感情的(禁止)也能在婚后维持下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妄想。古语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话说,“夫妇相敬如宾”。可见,只有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思是说,夫妇到后来完全是一种知己朋友的关系,也即是我们所谓的终身伴侣。未婚之前双方能深切领会到这一点,就为将来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础,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误会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