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2015
02

战士和苍蝇

○鲁 迅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唯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现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究不过是苍蝇。

     去吧,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

     你们这些虫豸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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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15
02

边缘人

○刘锡诚

     人有不同的活法。对个人而言,各有各的追求;对社会而言,各有各的贡献。

     进入权力中心,是一种生活追求,也是一种人生欲望。但仅从人生欲望这一精神层面来阐释,似乎还嫌不够,起码忽略了物质层面的因素。进入了权力中心的人,自有许多政治的、物质的、名誉的利益和乐趣。唯其有利益、有诱惑、有乐趣,才滋生出形形色色的手段,供那些千方百计想往权力中心部位钻的人玩弄。进入权力中心的人,也许能够比普通人有更多的机会左右一个城市、一个乡镇、一个单位的历史,但也伴随着许多的烦恼和风险,曾在历史上和现实中演出过多少令人扼腕的悲喜剧。

     也还有另一种活法。那就是甘愿做个边缘人。历史上,有才华、有思想、有学识、有能力而称自己无能,甘居边缘者,多有人在。相传东汉严光少年时与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刘秀即位后,严光隐居不见。刘秀数次遣使请他,并拜为谏议大夫,而严光坚辞不就,一生耕钓于桐江之滨。严光拒绝到东汉王朝的权力中心去做官,而甘愿在桐江之滨躬耕垂钓,做一个边缘人,其高风亮节倒也受到后人景仰。在现代作家中,也有许多有做官甚至做大官机会而拒绝做官,甘愿做个无权无势、穷困清淡的文人。

     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躁,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

     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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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唱一首简单的歌

○[台湾]罗 兰

     我好闷!我想唱个歌给你听听。

     我要唱一首简单的歌、快乐的歌、自然的歌、天真的歌,像清溪的水或山上的泉;像一只麻雀随意的啁啾,或一只燕子无忧的呢喃。

     哦!不,它应该什么也不像,它只是一首简单的歌。

     我从前常常唱歌,但后来就很少唱。好像起先是我发现没有人要听我的歌,后来我就没有心情再去唱,到现在,我觉得好像自己早已哑了。

     我从前一直很不喜欢那些只念书而不唱歌的人。他们那么郑重其事地、勇往直前地求学问,他们从来不觉得唱歌有什么意思,而我只是喜欢歌唱。我不得已的时候才念书,而我一天到晚都在唱歌,所以我常常都很快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很少唱歌了。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最想唱歌给他听的人,不喜欢听我唱;而且他笑我不会唱他所喜欢听的歌。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没有心情唱歌的。

     不唱歌,我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呆板冷硬的工作。我看了好几本书,每本书都充满着道貌岸然、自命不凡,打算一手遮天的这思想、那思想,这哲学、那哲学。每本书中都充满着看似意义严格,实际上是含混不清、毫无意义的抽象字句。那些写书的人把自己提出生活之外,提出常识之外,在那里说着一些他自己发明的话。因为他是疯子,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变成疯子;因为他是被亏待者,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感到自己被亏待;因为他狂妄,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做他的臣民。他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思想是全世界人们的先知——知道宇宙的奥秘,生死的真义。却没有一个人开颜笑笑,来唱一首歌;没有一个人开颜笑笑,来画一幅画;也没有一个人颂赞他们所置身的这个大地与头上的天空,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身边有一朵娇羞的小花,或一只活泼的小鸟。他们都拼命地把自己逼出这世界,都愚不可及地在那里问:“我们为什么生?”“我们从何而来?” “我们往何处去?”他们相信“吃穿生育、勤劳奋斗都是荒谬”而又不肯自杀,只是瞪着痴愚的白眼,怀疑阳光和空气,割裂小鸟与花朵。他们有人说“这都是毫无意义的元素的组合”,有人说“这都是人类被欺骗的幻觉”,有人说要“反抗”,反抗生命,也反抗死亡,而他却从未逃出生命和死亡。

     他们找出一些最冷僻的词句来试图解释或剖析这个世界,其实,他们不知道,假使世界无意义,那字句也就根本不会有意义。假使世界需待解释,他的那些字句就更需待解释。他们不想到自己只是宇宙中一个小小的微粒,微粒不可能控制宇宙或扭转宇宙。

     我多希望那些人们把他们自命不凡的僵直的头颈转动一下,把他们高傲不屑的眼光低垂一下,醒悟到自己是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由土地喂养,被大气包含,我们何不把分析解剖否定这世界的心情,用来爱和建设并肯定这世界?

     我们生而为这世界的一个微粒,一切我们对这世界的反应皆是自然而且必然。我们由这片大地滋生,我们必然适合而且适应这片大地。个体的生命既由大地赋予,个体的死亡也只不过是归返本真。

     人生是真实,理论才是最荒谬!

     所以,我要用这首简单的歌来赞颂我的世界。它是这样欢跃而又静默,这样丰富而又单纯,这样从不夸大,而却真正辽阔无边、亘古长存。

     我快乐,我这样唱。

     我愁苦,我也这样唱。

     我爱这世界,但我不必反抗死亡。因我知道,我死后,我的世界还活着,我只是回到那滋生喂养我的可亲的泥土。

     要慎防那些把世界切片放在显微镜下端给你看的人,要了解他们是何居心!

     要了解,当他用郑重夸大而冷酷的办法,冰冻了你的爱心,吓退了你的胆气之后,他自己却正好可以跨大一步,去享受他脚下的世界——吃美味、饮佳酿、穿华服、享盛誉,并且恋爱,并且结婚,然后志得意满地庆贺自己因狂妄浮夸而将会史册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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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你与我

○蒋 芸

     黎巴嫩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先知》的作者纪伯伦,某次与他的助手兼女友聊天,他要她举出七个自己认为最深刻,最值得牢记的词来,她想了半天,只说出了五个词:上帝、生命、爱、美、大地。

     而纪伯伦的补充是:一定再要加上两个词,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如果没有你和我,其他的一切皆成虚幻,我不妨这样加上去:你、我、上帝、生命、爱、美、大地。

     不要以为这只是情人之间的卿卿我我,有你有我之类的梦呓。看人的一生,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在不断地追求,从你,从我,从自己出发,享受着生命中赋予我们的一切。

     而我们的一生将过得如何,是好是歹也从自己一心的决定,一心的决定也等于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生命向我们展示的是真、善、美,是智慧的结晶,是无穷无尽的宝藏,在我们有生之年的每时每刻,都可以自由地享受着——除非,除非你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命。

     上天给了我们太多的礼物,贪心的人却不满足,只因一念之差,放弃了原来可以享受的一切,金钱也买不到的一切。贪念如毒瘤,衍生出无数只罪恶的手,每一只手都可以推自己跌入万丈深渊。你与我这两个词为什么这样重要,只因为生命的决定权在你,也在我。你可以决定此生清清白白做人,自由自在地在阳光下享受你的人生,我也可以决定做不道德、不义的事,在黑暗中交易,见不得光。你的回报是充满星光、月色、满目耀眼生命的健康人生;而我的回报是以黑暗换黑暗,此生永远在黑暗中忏悔,让良心啃啮着自己的余生——那是指在曝光以前的罪恶,一旦曝了光,那更是无穷无尽身败名裂之后的囹圄生涯。

     你与我,你怎么选择?这短暂的一生!

     你与我,我怎么选择?这短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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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丰子恺

     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菲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在不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血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而似乎觉得常在同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了。假使人生的进行不像山坡而像风琴的键板,或do忽然移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离进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由朝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 要惊讶、感慨、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渐”维持的。这在女人恐怕尤为必要:歌剧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将来火炉旁边的老婆子,这句话,骤听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认,实则现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渐渐”变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巨富的纨绔子弟因屡次破产而“渐渐”荡尽其家产,变为贫者;贫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变为奴隶,奴隶容易变为无赖,无赖与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儿……这样的例,在小说中,在实际上,均多得很。

     因为其变衰是延长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渐渐”地达到的,在本人不感到什么强烈的刺激。故虽到了饥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贪恋着目前的生的欢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变了乞丐或偷儿,这人一定愤不欲生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则,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以及物类的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这法则。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阴的夏,由凋零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我们虽已经历数十寒暑,但在围炉拥衾的冬夜仍是难于想象饮冰挥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间实在没有显著的痕迹可寻。

     昼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书,书页上“渐渐”地黑起来,倘不断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渐弱而渐渐加强),几乎永远可以认识书页上的字迹,即不觉昼之已变为夜。黎明凭窗,不瞬目地注视东天,也不辨自夜向昼的推移的痕迹。儿女渐渐长大起来,在朝夕相见的父母全不觉得,难得见面的远亲就相见不相识了。往年除夕,我们曾在红蜡烛底下守候水仙花的开放,真是痴态!倘水仙花果真当面开放给我们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则的破坏,宇宙的根本的摇动,世界人类的末日临到了!

     “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这是一件比喻的故事:某农夫每天早晨抱了犊而跳过一沟,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过沟回家。每日如此,未曾间断。过了一年,犊已渐大,渐重,差不多变成大牛,但农夫全不觉得,仍是抱了它跳沟。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这牛而跳沟了。造物的骗人,使人留连于某每日每时的生的欢喜而不觉其变迁与辛苦,就是用这个方法的。人们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沟,不准停止。自己误以为是不变的,其实每日在增加其苦劳!

     我觉得时辰钟是人生的最好象征了。时辰钟的针,平常一看总觉得是“不动”的;其实人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

     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觉得我是我,似乎这“我”永远不 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的无常!一息尚存,总觉得我仍是我,我没有变,还是留连着我的生,可怜受尽“渐”的欺骗!

     “渐”的本质是“时间”。时间我觉得比空间更为不可思议,犹之时间艺术的音乐比空间艺术的绘画更为神秘。因为空间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广大或无限,我们总可以把握其一端,认定某一点。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不可挽留,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中不绝地相追膛而已。性质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议,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

     因为一般人对于时间的悟性,似乎只够支配搭船乘车的短时间;对 于百年的长期间的寿命,他们不能胜任,往往迷于局部而不能顾及全体。试着乘火车的旅客中,常有明达的人,有的宁牺牲暂时的安乐而让其座位于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暂时的美誉);有的见众人争先下车,而退在后面,或高呼“勿要轧,总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人生”的长期的旅客中,就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像现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多凶险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一样的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纳须弥于芥子。中国古诗人(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国诗人(B1ake)也说:“一粒沙里见世界,一朵花里见天国;手掌里盛住无限,一刹那便是永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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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守住人生的底线

○王 蒙

     老子讲的无为实在是深刻极了美妙极了,那是因为人的各种各样的轻举妄为胡作非为无效劳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自讨苦吃的为太多太多了。也许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有大贡献大创造大德行大智慧,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尽量少做那种连常识都违背了的坏事与蠢事。

     第一,不要反科学、反常识、违反客观规律地一厢情愿地为即蛮干的“为”。如企图用群众运动来破百米短跑的世界纪录。

     第二,不要为了表白自身的需要而乱为。我写过一篇微型小说,说是一个老人病了,他的几个孩子纷纷为了表达孝心而找一些江湖术士给老爷子治病,结果把老爷子吓跑了,即此意。

     第三,不要过度地为。为办成一件事也许你需要找15个人帮忙,但如果你找了1500人呢?只能引起大反感、大麻烦,反而办不成了。

     第四,不要斤斤计较地为,不要得不偿失地为。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大动干戈,徒贻笑大方,至于造成的后遗症更是不堪设想。

     第五,不要为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如钻营、吹嘘、卖弄、装疯卖傻……

     第六,不要张张扬扬、咋咋呼呼地为。如一般写作人都是愿意自己的东西发在大报大刊上,更愿意发在头版头条上。但我对自己的探索性的东西,都特意寻找小报小刊上发,并特别关照不得发头条。我对于获得三等奖或不获奖也特别心安理得,无他,有利于平衡,有利于你过别人也要好好过也。

     第七,可以树立远大目标,以求自己有所作为,但也可以调整与修改目标,不“为”那种已经被多次证明“为”也“为”不成的事。如发明永动机之类。

     其他属于“无为”范畴里的注意事项还多着呢,如不投机取巧,不感情用事,不忽冷忽热,不滥发脾气,不标榜自己,不整人害人,不算计得过于精明,不预报自己即将取得惊人成就。总之,也许我们无法为众人设计规定出谁谁应该为什么做什么的蓝图,因为各种人条件、处境、志趣、价值选择是太不同了,正常情况下应该允许这种不同这种多样性。我们不可能建议人人成为炸碉堡的烈士,就像不能建议人人成为赚大钱的企业家;我们无法建议人人都去搞发明创造,就像无法建议人人都去当一辈子老黄牛。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建议他们不要去做什么,不要去做蠢事坏事,不要去做愚而诈的事,不要去做逞一己之私愤而置后果于不顾的不负责任的事等等。

     人生苦短,百年一瞬,我们无法要求大家都有一样的成就,却可以希望人都不把生命和精力,把有限的时间放在最最不应该有的行为上。没有这些本应该没有的行为,没有这些劣迹和笑柄,没有这些罪过和低级下作,即使你的成就极有限,起码你还是正直地正确地正常地从而是心安理得地度过了一生。你回忆起自己的一切的时候至少不必那样惭愧那样羞耻那样懊悔。一个人的一生,应该从正面要求自己达到这个,做到那个,得到那个,感到那个等等。同时,也许更重要的是树立反面的界限,即不可这样,不得那样,摆脱这样,脱离那样。如此这般,也许你的人生反而更清晰更明朗了,你将得到更多的光明与智慧,离开黑暗与愚蠢的苦海。那有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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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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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诗

○林语堂

     我以为,从生物学角度看,人的一生恰如诗歌。人生自有其韵律和节奏,自有内在的成长与衰亡。人生始于无邪的童年,经过少年的青涩,带着激情与无知、理想与雄心,笨拙而努力地走向成熟。

     后来人到壮年,经历渐广,阅人渐多,涉世渐深,收益也渐大。及至中年,人生的紧张得以舒缓,人的性格日渐成熟,如芳馥之果实,如醇美之佳酿,更具容忍之心。此时处世虽不似先前那么乐观,但对人生的态度趋于和善。再后来就是人生迟暮,内分泌系统活动减少。若此时吾辈已经悟得老年真谛,并据此安排残年,那生活将和谐、宁静、安详而知足。

     终于,生命之烛摇曳而终熄灭,人开始永恒的长眠,不再醒来。

     人们当学会感受生命韵律之美,像听交响乐一样,欣赏其主旋律、激昂的(禁止)和舒缓的尾声。这些反复的乐章对于我们的生命都大同小异,但个人的乐曲却要自己去谱写。在某些人心中,不和谐音会越来越刺耳,最终竟然能掩盖主曲;有时不和谐音会积蓄巨大的能量,令乐曲不能继续,这时人们或举枪自杀或投河自尽。这是他最初的主题被无望地遮蔽,只因他缺少自我教育。否则,常人将以体面的运动和进程走向既定的终点。在我们多数人胸中常常会有太多的断奏或强音,那是因为节奏错了,生命的乐曲因此而不再悦耳。

     我们应该如恒河,学她气势恢宏而豪迈地缓缓流向大海。

     人生有童年、少年和老年,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种美好的安排。一天要有清晨、正午和日落,一年要有四季之分,如此才好。人生本无好坏之分,只是各个季节有各自的好处。如若我们持此种生物学的观点,并循着季节去生活,除了狂妄自大的傻瓜和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谁能说人生不能像诗一般度过呢?莎翁在他的一段话中形象地阐述了人生分七个阶段的观点,很多中国作家也说过类似的话。奇怪的是,莎士比亚并不是虔诚的宗教徒,也不怎么关心宗教。我想这正是他的伟大之处,他对人生秉着顺其自然的态度,他对生活之事的干涉和改动很少,正如他对戏剧人物那样。莎翁就像自然一样,这是我们能给作家或思想家的最高褒奖。对人生,他只是一路经历着、观察着离我们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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