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2015
03

论称赞


○弗兰西斯·培 根 



      能否获得称赞或获得多少称赞,常被认作衡量一个人才华、品德的标尺。其实这正如镜子里的幻象。由于这种称誉来自庸众,因而常常是虚伪却未必反映真价值。因为庸人是难以理解真正伟大崇高的美德的。 



      最廉价的品德最容易受到称颂。 



      稍高一点的德行也能引致他们的惊叹。 



      但正是对于那种最上乘的伟德,他们却是最缺乏识别力的。 



      因此人们常常受到欺骗,宁肯把称赞赠予伪善。所以名誉犹如江河,它所漂起的常是轻浮之物,而不是确有真分量的实体。 



      有价值的称赞应该来自真正的有真知灼见之士。这种称赞正如《圣经》所说:“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死后超过生前。”只有它才能荡漾四方并且历久弥香。 



      对于称赞加以怀疑是有道理的,因为以虚誉钓人的事实在太多了。假如称颂你的人只是一个平庸的献谄者,那么他对你说的就不过是他常可对任何人说的一番套话。 



      但假如这是一个高超的献谄者,那么他必定会使用最好的献谄术,即恭维一个人心中最自鸣得意的事情。 



      而假如献谄者具有更大的胆量,他甚至敢公然称颂你内心中深以为耻的弱点,把你的最大弱点说成最大的优点,最大的愚笨说成最高的智慧,以“麻木你的知觉”。 



      也有一种称赞是助人成善的,这就是所谓“鼓励性的称赞”。许多贤臣曾以此术施之于他们的君主。当称颂某人是怎样时,其实他们是在暗中指点他应当怎样。 



      有些称赞比咒骂还恶毒,这就是那种煽动别人嫉恨你的称赞。此即所谓“最狠的敌人就是正在称颂你的敌人”。所以希腊古人说:“谨防鼻上有疮却被恭维为美。”犹如我们俗话常说的“舌上生疮,谨防说谎”一样。 



      即使好心的称赞,也必须恰如其分。所罗门曾说:“每日早晨,大夸你的朋友,还不如诅咒他。”要知道对好事的称颂过于夸大,就反会招来轻蔑和嫉妒。 



      至于一个人自称自赞——除了罕见的特例以外,更是会适得其反。人唯一可以自我夸耀的只有职责。因承担重大的职责是有权引以自豪的。罗马那些哲学家和大主教们,非常看不起从事实际事务的军人和政治家,称他们为“世俗之辈”。其实这些“世俗之辈”所承担的职责比他们于世有用得多。因此《圣经》中的圣保罗在自夸时常先说一句“我说句大话”;而在谈到他的使命时,却自豪地说:“那是我光荣而骄傲的职责!”   

07
2015
03

微尘与栋梁


○威廉·萨默塞特·毛 姆



       令人好奇的是,与他人的过失相比,我们自己的过失往往不是那么的可憎。我想,原因是我们了解一切导致过失出现的情况,因而,能够想法原谅自己犯了一些不容许他人犯的过错。我们不关注自己的缺点,即使身陷困境,不得不正视它们时,我们也会很容易就宽恕自己。据我所知,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缺点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接纳自己的好与坏。 








       但当我们评判别人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不是通过真正的自我而是用另外一种自我形象来判断,完全摒除了在任何世人眼中,会伤害到自己的虚荣或者体面的事物。举一个小例子:当觉察到别人说谎时,我们是多么地不屑啊!但是有谁可以说自己从未说过谎?可能还不止一百次呢! 








       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大的区别。他们皆是伟大与渺小、善良与邪恶、高贵与低贱的混合体。有些人性格比较坚毅,机会也较多,因此在这个或者那个方向上,更能自由地发挥自己的天资,但是人类潜质都是同样的。








       至于我自己,我不认为自己会比多数人更好或更差,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记下我生命中每一个行动和每一个掠过我心头的想法的话,世人将会把我 看成一个邪恶的怪物。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怪念头,这样的认识应能启发我们宽容自己,也宽容他人。同时,若因此使我们在看待他人时,即使是对天下最优秀最令人尊敬的人,也可以有幽默感的话,而且也不太苛求自己,那也是很有益的。

16
2015
02

感觉

○冯骥才

     黄昏时听音乐是一种特殊享受。那当儿,暮色浓深,屋里的一切都迷蒙模糊,没有什么具体清晰的形象映入眼帘,搅乱心脑,心灵才能让听觉牵着梦游一般地飘入音乐的境界中去。哎,你是不是也有此同感?

     我这感觉既强烈又奇妙,以至我怀疑自己有点神经质。记得那次绝对是个黄昏,大概听舒曼的《梦幻曲》吧!家里只我自己,静静的空间灌满了那深沉而醉心的琴音。屋子的四角都黑了,窗前的东西变成一堆分不清的影子,只有窗玻璃上还依稀映着一点淡淡的橘色的夕照。

     我的心像被这音乐洗过一样圣洁。不知是心沉浸在琴音里,还是琴音充满我的心里,一股潜流似的婉转回旋。于是我被感动起来,随之而来,便是动心的感觉渐渐加强,心里的潜流形成一个疾转的漩涡,到了感动的潮头卷起,我忽然不能自已。好像有根无形的搅棒,把沉淀心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翻腾起来。说不出是什么难忘的事或感受过的情绪,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甜蜜?忧伤?思念?委屈?已经落空的企盼?留不住的甜美……一下子,大滴大滴的泪珠子竟然自个儿夺眶而出,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我完全不能自制,也不想自制,因为这绝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异常的、令人颤栗的幸福的感觉。平日里,偶然给什么意外的事物触发,也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却总是一掠而过,从来没有凝聚起来,这样有力地撞击我的心扉。

     然而我不明白,这感觉是怎样来的,是那琴音引来的?到底是哪个旋律、哪个和声打动?奇怪的是,以后,多少次,黄昏时,我设法支开家里的人,依旧在这光线晦暗、阴影重重的安寂的小屋里,独自倚门倾听这支曲子,但再也不曾出现那种忍俊不禁、苦乐交加的感觉了。琴音像一阵微弱的风,难得再在我心中吹起浪头。怎么回事?

     感觉是找不到的,只有它来找你。

     两年后,我早已忘掉寻觅这感觉的念头,却意外碰到了它。

     那是个深秋时节,刚刚下过一场蒙蒙小雨,天色将暮,人在户外,脸颊和双手都感到微微凉意。

     我才办完一件事回家,走在一条沿河的小道上。小河在左边,蜿蜒又清亮,缓斜的泥坡三三五五坐着一些垂柳;右边是一面石砌的高墙,不知当年是哪家豪门显贵的宅院。这石墙很长,向前延长很远。院内一些老杨树把它巨大的伞状的树冠伸出来。树上的叶子正在脱落,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枝上的不多。虽然无风,不时有一片巴掌大的褐色叶子,自个儿脱开枝头,从半空中打着各式各样的旋儿忽悠悠落下来,落在地上的叶子中间,立时混在一起,分不开来。大树也就立刻显得轻松一些似的。我踏着这落叶走,忽然发现一片叶子,异常显眼,它比一般叶子稍小,崭新油亮,分明是一片新叶,可惜它生不逢时,没有长足,没有胀满它每一个生命的细胞,散尽汁液与幽香,就早早随同老叶一同飘落。可是,大自然已经不可逆地到了落叶时节,谁又管它这一片无足轻重的叶子呢!我看见这涂了一层蜡似的翠绿的叶面上注着几滴晶亮的水珠,兴许是刚才的雨滴,却正像它无以言传的伤心的泪。它多么热爱这树上的生活——风里的喧哗,雨里的喧闹,阳光里闪动的光华,它多么渴望在这树上多多留连一刻。生活,尽管给生命许许多多折磨、苦涩、烦恼、欺骗和不幸,谁愿意丢弃它?甚至依旧甘心把一切奉献给它。生活,你拿什么偿还一切生命对你的奉献?永远是希望吗?

     我怜惜地拾起这片绿叶,抬眼一望,蓦然发现高高的、被雨淋湿发暗的墙头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呆呆瞧着我;杨树深处,有两扇玻璃窗反映着雨后如洗的蓝天,好像躲在暗处的一双美丽的眼睛……突然,就是这突然的一下,我被莫名地感动起来。那次听音乐时所产生的异样的感觉,又一次涌入我的心中,在我心里翻江倒海地搅动起来,视觉又一次被止不住的大股热泪遮挡住了。我站在满地褐黄斑驳的落叶中间,贪婪地享受这又甜又苦的情感,并让这情感尽情宣泄和延长,多留它一些时候。谁知它只是这一小阵子,转眼竟然雾一般渐渐消散。好似一下子都拥聚与凝结起来的事物,又一下子分散开来,抓都抓不着。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手里拈着这片闪光而早落的叶子,痴呆呆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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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15
02

记住回家的路

○周国平

     生活在今日的世界上,心灵的宁静不易得。这个世界既充满着机会,也充满着压力。机会诱惑人去尝试,压力逼迫人去奋斗,都使人静不下心来。我不主张年轻人拒绝任何机会,逃避一切压力,以闭关自守的姿态面对世界。年轻的心灵本不该静如止水,波澜不起。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趁着年轻到广阔的世界上去闯荡一番,原是人生必要的经历。

     所须防止的只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机会和压力去支配,在世界上风风火火或浑浑噩噩,迷失了回家的路途。

     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的习惯是随便走走,好奇心驱使我去探寻这里的热闹的街巷和冷僻的角落。在这途中,难免暂时地迷路,但心中一定要有把握,自信能记起回住处的路线,否则便会感觉不踏实。

     我想,人生也是如此。你不妨在世界上闯荡,去建功创业,去探险猎奇,去觅情求爱,可是,你一定不要忘记了回家的路。这个家,就是你的自我,你自己的心灵世界。

     寻求心灵的宁静,前提是首先要有一个心灵。在理论上,人人都有一个心灵,但事实上却不尽然。有一些人,他们永远被外界的力量左右着,永远生活在喧闹的外部世界里,未尝有真正的内心生活。对于这样的人,心灵的宁静就无从谈起。一个人唯有关注心灵,才会因为心灵被扰乱而不安,才会有寻求心灵的宁静之需要。所以,具有过内心生活的禀赋,或者养成这样的习惯,这是最重要的。有此禀赋或习惯的人都知道,其实内心生活与外部生活并非互相排斥的,同一个人完全可能在两方面都十分丰富。区别在于,注重内心生活的人善于把外部生活的收获变成心灵的财富,缺乏此种禀赋或习惯的人则往往会迷失在外部生活中,人整个儿是散的。自我是一个中心点,一个人有了坚实的自我,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有了精神的坐标,无论走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换一个比方,我们不妨说,一个有着坚实的自我的人便仿佛有了一个精神的密友,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密友,这个密友将忠实地分享他的一切遭遇,倾听他的一切心语。

     如果一个人有自己的心灵追求,又在世界上闯荡了一番,有了相当的人生阅历,那么,他就会逐渐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世界无限广阔,诱惑永无止境,然而,属于每一个人的现实可能性终究是有限的。你不妨对一切可能性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因为那是人生魅力的源泉,但同时你也要早一些在世界之海上抛下自己的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领域。一个人不论伟大还是平凡,只要他顺应自己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并且一心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得尽善尽美,他在这世界上就有了牢不可破的家园。于是,他不但会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外界的压力,而且会有足够的清醒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机会的诱惑。我们当然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一个人必能获得生活的充实和心灵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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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15
02

孤独地走向未来

○贾平凹

     好多人在说自己孤独,说自己孤独的人其实并不孤独。孤独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遗弃,而是无知已,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独者不言孤独,偶尔作些长啸,如我们看到的兽。

     弱者都是群居着,所以有芸芸众生。弱者奋斗的目的是转化为强者,像蛹向蛾的转化,但一旦转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满足和享受欲望的要求。

     我见过相当多的郁郁寡欢者,也见过一些把皮肤和毛发弄得怪异的人,似乎要做孤独,这不是孤独,是孤僻,他们想成为六月的麦子,却在仅长出一尺余高时就出穗孕粒,结的只是蝇子头般大的实。

     每个行当里都有着孤独的人,在文学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声名流布全国,对他的诽谤也铺天盖地,他总是默默,宠辱不惊,过着日子和进行着写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独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说,“你想想,当一碗肉大家都用眼睛盯着并努力去要吃到,你却首先将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吗?”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也没有停下来握一下我的手, 突然间泪流满脸。

     “先生,先生……”我撵着他还要说。

     “我并不孤独。”他说,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为我要成为他的知己,但我失败了,那他为什么要流泪呢,“我并不孤独”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年后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书中的某一页上我读到了“圣贤庸行,大人小心”八个字,我终于明白了,尘世并不会轻易让一个人孤独的,群居需要一种平衡,嫉妒而引发的诽谤,扼杀,羞辱,打击和迫害,你若不再脱颖,你将平凡,你若继续走、走,终于使众生无法赶超了,众生就会向你欢呼和崇拜,尊你是神圣。神圣是真正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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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15
02

青春的标本

○张 唱

     一个人在家整理书橱,常常会忽然间在书页中发现一段遗忘已久的故事。隔着悠悠的岁月的河流,逝去的时光已是隔岸的风景,恍若梦境。其间人物的喜怒哀乐,似乎也皆是人家的演义,甚至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主角,看起来也是熟悉里透着陌生。

     在书橱一角发现了小学时的课本,那时的我一定很热衷于绘画,书页的空白处有很多形状古怪的人物画像。有铅笔的,有圆珠笔的,多是侧面女像。年幼的我尚未领悟丰满温婉的美丽,画像个个都是长脖平胸,直眉瞪眼地看着前方,令人啼笑皆非。真是单纯而懵懂的年纪啊。

     另一张泛黄的扉页上写着诗,字迹凌乱的词句甚是张扬,无畏的自信和对现实强烈的不满简直要燃烧了整个世界。如今很难有这样的激情了。也有婉约的、朦胧的爱隐约其间,甜美而真挚,幻想着一起走过一生一世。而那被纪念的人,如今又在何方?有些事也许还是忘却的好吧。于是轻轻合上它,重新藏进记忆的角落。

     有一本日记是上了锁的。单薄的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扭就断裂开来,几片半透明的花瓣也便随之翩然飘落。花瓣上的字迹只剩淡淡印痕,那是高中毕业时几个挚友对友谊的纪念和对未来的憧憬。每一片都是一段关于青春的回忆,在寂寞的书橱里沉睡成为标本。

     有时喜欢随便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记忆的先后也便乱了秩序,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欢喜。我就这样坐在散乱的书堆中,暗自独享着自己的富有。

     当回忆已成为标本,失去了生活的水分,倒更无牵无挂,显出一种别样轻盈的美来。

     透过标本回看过去,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纱,有种说不出的淡淡的美丽。间或也有青涩的忧伤,只是那涩大都被岁月过滤了去,留在心底的,只是一抹动人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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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15
02

夜颂

○鲁 迅

     爱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独者,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

     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灯前,常常显得两样。夜是造化所织的幽玄的天衣,普复一切人,使他们温暖,安心,不知不觉地自己渐渐脱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禁止地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

     虽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见掌,有漆黑一团糟。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君子们从电灯下走入暗室中,伸开了他的懒腰;爱侣们从月光下走进树荫里,突变了他的眼色。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

     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予的光明。

     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马路边的电光灯下,咯咯地走得很起劲,但鼻尖也闪烁着一点油汗,在证明她是初学的时髦,假如长在明晃晃的照耀中,将使她碰着“没落”的命运。一大排关着的店铺的昏暗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放缓开足的马力,吐一口气,这时才觉得沁人心脾的夜里的拂拂的凉风。

     爱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时领受了夜所给予的恩惠。

     一夜已尽,人们又小心翼翼地起来,出来了;便是夫妇们,面目和五六点钟之前也何其两样。从此就是热闹,喧嚣。而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却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

     现在的光天化日,熙来攘往,就是这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只有夜还算是诚实的。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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