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2015
02

我想要什么

○苏 叶

     我曾想要一头乌黑的头发,好梳成一条沉沉的辫子,或者挽成一个髻,在脑后。而不要像现在这种“三更灯火五更(又鸟)”的稀疏样。

     我也想要一幢田野中的木头房子,要有普希金在米哈依洛夫斯克村那样金黄的秋色。还要让常春藤从我的檐下爬满回廊,又从宽阔的楼梯上一直蜿蜒到森林中去。

     我想要有一个斯巴达克思那样的爱人,我跟从他历尽人世的苦难,在为正义事业的征战中壮烈献身。

     我想,世上的人大约都向往这三样。不然,大街上新式的发屋为什么像雨后蘑菇一样层出不穷呢?不然,家庭装饰业为什么这样兴旺呢?至于对心上人的求贤若渴则更是屡见不鲜了,征婚广告中不是常有:“某女,貌佳,有私房二间煤卫全。欲觅1.80米以上,收入好,富男子汉气质之士为伴侣”吗?

     人啊,只是各人标准不同罢了。想要的范围大都一样。

     而我,爱人或曰丈夫者已有了,轻易不好离婚再嫁。房子虽说年年漏雨,但比起一些结了婚还没处放双人床的要强多了。至于头发,它是天生庸才,又不可人工密植。虽然听说“101毛发再生精”极有神效,但我没有金盆银盏白玉缸,请神的家伙没有。

     真的,这三样我都不要了。岂止于此,许多许多比之这三样更迫切更实际更不虚荣的需要,那些烧灼着的理想和蚀骨铭心的渴求,在坚固的缓缓流淌的现实面前,我都一一看着它们沉默了。

     于是,在喧嚣的孤寂里,我常常一个人静坐着。

     我想,我去学气功吧,气功可以使人超脱。我想,我去学《易经》吧,《易经》可以预测灾祸。我想,我还是去学书法,学烹饪,学裁剪,学做布娃娃,在她假脸上贴一两个笑涡……

     可我发现,我是这样的不快活。我发现自己还是在不可救药地想要些什么。只是我想要的,再也没有什么壮丽的色彩,浪漫的光泽和燃烧的激情了。我想的,要的,都是那么俗气,那么无足挂齿——

     我想要从

     医院里拿回家的不是一包错药!

     我想要买回来的皮蛋不是一包土豆!

     我想要糖里不加水,盐里不掺面!

     我想要森林不失火,火车不翻车!

     我想要看的书别被人踩着,想唱的歌不被人堵着!

     我想要河中有鱼,山上有树,园里有花,鸟儿在天上飞着,鹿儿在林中跑着!

     我想要人们别在脸上对我笑,转背就给我捅一刀子!

     我不知道我这是退化变小了,还是糊涂变老了?为什么我的需要都是这么琐细,这么平常,这么不体面?眼一闭就想它,眼一睁就要它。而当这一切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之时,我又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了,只觉得一颗心在耿耿作痛,像被一根根蚕丝紧勒着,像被一滴滴烛泪灼烫着,像在苍茫的海面上颠磕着。

     我知道,一个人不死过几回是不会得到再生的。一颗心要是不时时作痛,怎能知道那儿还有一颗心呢?

     假如,假如这就是我注定的命运,我想,即使再生,我也不要那乌黑的发辫、美丽的木屋和我心爱的英雄了,我就只要一颗心吧,一颗会疼的,发亮的,不枯不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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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也无风雨也无晴

○来新夏

     大约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远在故乡的祖父屡次来信要我读点宋人的词。不久,还寄来几十首他亲自选集的宋词,婉约与豪放的都有。我却比较喜欢读苏、辛的豪放派词,特别是苏东坡的词。虽然他的大江东去已是脍炙人口的名作,我也能流畅地背诵,但我更喜欢他的《定风波》。随着风月的推移,经历了重重风波,我也越来越喜欢这首词。它似乎伴随我走过漫长而艰难的人生道路,也扶持我度过也有风雨也有晴的若干时日。几十年匆匆地过去了。在没有纷扰和半夜静思的时候,我也还不时地重温少年时曾经读过而至今犹在记忆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诗词往往可以联想多义,也无妨以意逆志。这首苏词给人一种恬澹无争,怡然自得的慰藉。人生终有过风风雨雨,如晦如磐的日子,也有过晴空万里,踌躇满志的时刻,不论怎样,一旦料峭春风吹酒醒,往往会有些微微的冷意,或许打一寒噤。那时,既厌烦去听嚣杂的打叶声,也已视肥马若敝屣。真想不如去过“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样的潇洒生活,以求回归自我。什么风雨,什么晴空,似乎都已虚无缥缈,只剩下迎面的夕阳斜照,辉映着一位蓑翁竹杖芒鞋,吟啸闲行。人生果能如此,夫复何求!

     不管我对坡公的本意是否理解得对,但是,这首词确曾给我一种解脱,无论在明枪暗箭、辱骂诬蔑的风雨中,遭受天磨和人忌;还是在几度闪光的晴朗时,傲啸顾盼,我总在用这首词的内涵使我遇变不惊,泰然自处。也许人间还有不少坡公的知音正用这首词在对待人生荣辱与无聊闲言。因为这种境界多么令人心醉!

     “也无风雨也无晴”确能给人一种澹泊宁静的情趣而回归到依然故我的纯真境界,更使我想到宋代另一位词人周密《酹江月》中的“如此江 山,依然风月”的恬静。纵然世态冷暖炎凉,可那只不过是一时的风雨与 晴空;归根结蒂,还要回复到依然风月的本真去。误堕尘寰的我终于摆脱 掉风雨的纷扰和晴空的照耀,蜷缩进飘庐蜗居去寻行数墨,过着“也无风 雨也无晴”的日子,平平淡淡,依然故我地笑对人生。

     江山依然风月,人生依然故我。积尘扫土,遂成一集,无以名之,乃题曰《依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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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无为”是一种境界

○王 蒙

     一位编辑要我写下一句有启迪的话。我想到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无为。

     我不是从纯消极的意思上理解这两个字的。无为,不是什么事也不做,而是不做那些愚蠢的、无效的、无益的、无意义的,乃至无趣无聊的,而且有害有伤有损有愧的事。人一生要做许多事,人一天也要做许多事,做一点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并不难,难的是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比如说自己做出点成绩并不难,难的是不忌妒旁人的成绩。还比如说不搞(无谓的)争执,还有庸人自扰的得得失失,还有自说自话的自吹自擂,还有咋咋呼呼的装腔作势,还有只能说服自己的自我论证,还有小圈子里的唧唧喳喳,还有连篇累牍的空话虚话,还有不信任人的包办代替其实是包而不办,代而不替。还有许多许多的根本实现不了的一厢情愿及为这种一厢情愿而付出的巨大精力和活动。无为,就是不干这样的事。无为就是力戒虚妄,力戒焦虑,力戒急躁,力戒脱离客观规律、客观实际,也力戒形式主义。无为就是把有限的精力时间节省下来,才可能做一点事,也就是——有为。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无为方可与之语献身。

     无为是效率原则、事务原则、节约原则,无为是有为的第一前提条件。无为又是养生原则、快乐原则,只有无为才能不自寻烦恼。无为更是道德原则,道德的要义在于有所不为而不是无所不为,这样,才能使自己脱离开低级趣味,脱离开(又鸟)毛蒜皮,尤其是脱离开蝇营狗苟。

     无为是一种境界。无为是一种自卫自尊。无为是一种信心,对自己,对别人,对事业,对历史。无为是一种哲人的喜悦。无为是对于主动的一种保持。无为是一种豁达的耐性。无为是一种聪明。无为是一种清明而沉隐的

     幽默。无为也是一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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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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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颂

○鲁 迅

     爱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独者,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

     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灯前,常常显得两样。夜是造化所织的幽玄的天衣,普复一切人,使他们温暖,安心,不知不觉地自己渐渐脱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禁止地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

     虽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见掌,有漆黑一团糟。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君子们从电灯下走入暗室中,伸开了他的懒腰;爱侣们从月光下走进树荫里,突变了他的眼色。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

     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予的光明。

     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马路边的电光灯下,咯咯地走得很起劲,但鼻尖也闪烁着一点油汗,在证明她是初学的时髦,假如长在明晃晃的照耀中,将使她碰着“没落”的命运。一大排关着的店铺的昏暗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放缓开足的马力,吐一口气,这时才觉得沁人心脾的夜里的拂拂的凉风。

     爱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时领受了夜所给予的恩惠。

     一夜已尽,人们又小心翼翼地起来,出来了;便是夫妇们,面目和五六点钟之前也何其两样。从此就是热闹,喧嚣。而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却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

     现在的光天化日,熙来攘往,就是这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只有夜还算是诚实的。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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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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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

○草 雪

     一生中不是依着父母,就是赖着情人或丈夫生活,从来没有勇气单独地守着家,更不敢单独的远行一次,我以为这是最没有出息的人。

     与人共处时,我们在扮演着人们中不同的身份,无论是否称职,总有轨道你跟。人的性情由是使人宁愿面对别人,也不争取单独面对自己的时候,其实独处是最自由的,人竟因为习惯了角色与名分,面对这份自由反而显得不知所措,于是甚至有人对独处产生很直觉的联想,以为独处就等于彷徨与空虚。

     疲累的身体可以一躺下来便是休息,然而,日积月累的心灵疲累是独自唯有一人时始能彻底的卸去。虽说君子不欺暗室,但独处时你既可以尊贵如君王,浪漫如仙子,或天真幼稚得像个小孩,又可以胡闹如野马,懒惰如猪。你大可忘却自己任何形象,任情任性地发泄,更可以静思内省,因为灵魂上的积垢,也是只有单独面对自己时最无所遁形。于是在宁谧的冥想中你怯咎的灵魂自然会得到净化。每个人不是都要走一条自己的路吗?我们来这世上时是一个人的,去时也不可能结伴,做人毕竟是要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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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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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何处

○乔 叶

     何为天堂?天堂何在?

     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历尽艰险去寻找天堂,终于找到了。当他欣喜若狂地站在天堂门口欢呼“我来到天堂了”时,看守天堂大门的人诧然问之:“这里就是天堂?”欢呼者顿时傻了:“你难道不知道这儿就是天堂?”

     守门人茫然摇头:“你从哪里来?”

     “地狱。”

     守门人仍是茫然。

     欢呼者慨然嗟叹:“怪不得你不知天堂何在,原来你没去过地狱!”

     你若渴了,水便是天堂;你若累了,床便是天堂;你若失败了,成功便是天堂;你若是痛苦了,幸福便是天堂——总之,若没有其中一样,你断然是不会拥有另一样的。

     天堂是地狱的终极,地狱是天堂的走廊。当你手中捧着一把沙子时,不要丢弃它们!因为——金子就在其间蕴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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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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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梁实秋

     旅行虽然夹杂着苦恼,究竟有很大的乐趣在。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大隐藏人海”,我们不是大隐,在人海里藏不住。岂但人海里安不得身?在家园里也不容易遁迹。成年的圈在四合房里,不必仰屋就要兴叹;成年的看着家里的那一张脸,不必牛衣也要对泣。家里面所能看见的那一块青天,只有那么一大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在家里都不能充分享用。

     要放风筝需要举着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邻居没有遮拦。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头碰脑的不是人面兽,就是可怜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虽无勇气披发入山,至少为什么不带着一把牙刷捆起铺盖出去旅行几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风吹雨打,然后倦飞知还,觉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变成暂时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时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腾几回,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没有不感觉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种趣味。哈兹利特(Hazlitt)主张在旅行时不要伴侣,因为:“如果你说路那边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侣也许闻不见。如果你指着远处的一件东西,你的伴侣也许是近视的,还得带上眼镜看。”一个不合意的伴侣,当然是累赘。但是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人太多是嫌闹,没人陪着嫌闷。

     耳边嘈杂怕吵,整天咕嘟着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时候, 但是也还想拉上个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受住孤独。在社会里我们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觉得人与人之间是亲切的。到美国落基山上旅行过的人告诉我,在山上若是遇见另一个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脱帽招呼,寒暄一两句。这是很有意味的一个习惯。大概只有在旷野里我们才容易感觉到人与人是属于一门一类的动物,平常我们太注意人与人的差别了。

     真正理想的伴侣是不易得的,

     客厅里的好朋友不见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侣,理想的伴侣须具备许多条件,不能太脏,如嵇叔夜“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闷痒不能沐”,也不能有洁癖,什么东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鱼之不张嘴,也不能终日喋喋不休,整夜鼾声不已,不能油头滑脑,也不能蠢头呆脑,要有说有笑,有动有静,静时能一声不响的陪着你看行云,听夜雨,动时能在草地上打滚像一活鱼!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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