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2015
02

生命用什么来衡量

○约翰·A·麦克唐纳

  我是一名普通外科医生,几乎同每一种癌症都打过交道。我亲眼见过一些病人死于小小的肿瘤,一些活着的病人长着大大的肿瘤。我也见过病人和他们的亲友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因我不得不告诉他们:“对,是恶性的。”

  虽然外科医生在治疗癌症患者时,必须保持职业的镇静,但当别的医生告知你,你或你至爱的人得了癌症时,癌症就离你不再遥远,成了你自己必须面对的强大的敌人。

  这种可怕的通知我已领受过两次。第一次差不多是在十年前,我的第一位妻子玛莉怀孕八个月时患了白血病;第二次是在三年多前,那是我刚刚做了心脏手术四个月后,一次偶尔的X光检查时,发现我左肺部有一块淡淡的阴影。

  十年前的一个早上,玛莉首先发现她的一只手臂上长了些看似紫癜的斑(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我便带她去做血液检查。后来我们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是肯·巴特勒医生打来的,他是我在多伦多圣迈克尔

  医院的同事,该院的血液病专家。

  他说:“约翰,我得告诉你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玛莉的血小板的数量只有两万个,而且在她的血涂片上,我根本看不到血小板。我得马上给她做骨髓检查。”

  我顿时惊呆了,他的话重重地给了我当头一棒。

  下午,我来到玛莉的房间,她直截了当地问我:“约翰,不会是白血病吧?”

  我吞吞吐吐地答道:“听着,宝贝儿,别往最坏处想,紫癜的起因有上百种。你的血小板这么少,万一出血,我们担心你会有危险,而你还有三个星期就到预产期了,所以肯希望你马上住院检查。我保证等孩子出生以后,你就会好的。”

  可我的这些谎话骗不了她。

  “我要叫牧师吗?”她问我。

  “如果这样能让你舒服,就叫吧。”

  第二天早上,我在家里接到肯的电话,我听得出,他控制着说话的语气,尽量显得平静:“约翰,今天早上你能来吗?我想在7C区跟你谈谈,大概十点钟左右。”

  一位好医生是不会在电话里通报坏消息的。我本能地感到肯一定有什么不幸的消息要告诉我。放下电话,我只觉得透不过气来,默念:“哦,上帝,不!不要这样!”

  十点整,我见到肯·巴特勒医生。“怎么样,肯?”

  他答道:“玛莉患的是急性骨髓白血病。”

  我不禁潸然泪下,等我平静下来,我问道:“有没有好的可能?”

  “除非她的病情能减轻,不然她大概只有六周到八周的时间了。”

  他的预计竟毫无差错。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倒是活了下来——白血病并没有通过胎盘侵入他的体内。

  先是得知玛莉患了绝症,然后又知道自己得了癌症。这经历使我清楚,得知癌症的消息对家人的打击比对患者本人更大。但作为患者,我又深知诊断为癌症比诊断为任何疾病都更可怕。即使是当我得知自己需要做一次心脏手术时,我也没感到可怕,反而还颇感轻松,心想手术后就可以痊愈,可以恢复健康了。

  但我完全没料到会发现我患有癌症。

  那是手术后不久,我准备休假一周去打鸭子,可觉得右胸口伤口附近疼痛,就在启程前几天做了一次X光检查,然后就把这事给忘了。我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1975年10月8日,我的心外科医生克莱尔·贝克打来电话。

  “约翰,是关于你的胸部X光片的,布鲁斯·博德想再多拍些片子。”布鲁斯是我们放射科的主任医师。

  “片子上有问题吗?”

  “哦,就是左肺肺叶有些疤痕,可能是手术后遗症。你若能来,他今天早上就能给你拍片。”

  我洗澡时,渐渐觉得刚才那个电话是个不祥之兆。手术后的四个月来,我已拍过许多X光片,都没什么问题,怎么唯独这次有疤痕?而且我是右胸疼而不是左胸。肯定又发现什么新问题了。

  在布鲁斯的办公室,他把我的胸片放在观片箱上,我便经历了一生中最为惨痛的一幕——亲眼看到自己左肺的癌瘤。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心口发闷,得出去透透气。我踉踉跄跄奔下楼,穿过大街,来到圣迈克尔大教堂。我跪在长凳上,却连祈祷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自怜、绝望。圣迈克尔大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我想起了约翰·多恩的诗句:“……不要打听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

  人们从初次听到自己身患癌症时的战栗中恢复过来以后,紧接着会想:“我得的癌症究竟有多糟?”“我还能活多久?”大多数人都能咬牙接受这残酷的现实。的确,我就经常惊叹于我的病人在得知实情后表现出来的勇气,常问自己:“如果我得了癌症,我能这么勇敢吗?”可是一旦重振精神,你就不再为自己难过,而真正开始了同癌症的斗争。

  这时,我们医生就会听到病人说:“医生,你怎么治我的病都行,我不会泄气的。”

  海明威曾写道:“勇气就是面对痛苦泰然自若。”我更欣赏18世纪意大利作家维多利奥·阿尔费里的话:“对勇气的考验往往不是去死,而是求生。”面对疾病,与它同在——这就是勇气。

  “希望”是我们治疗癌症最有效的“药物”,没有一种癌症(无论在任何阶段)是不可治疗的。把希望注入病人内心,我们就能帮助他以积极的态度同疾病作斗争。这也许有些不合逻辑,无根无据,但许多医生都相信,要使癌症治疗有效,这必须是治疗的一部分。

  我曾先后与两位美丽贤淑的妻子共度欢乐时光,我也体验过为人父母的幸福和八个孩子的爱。我的工作总是忙碌而充实,富有挑战。我酷爱音乐与书籍,喜欢芭蕾和戏剧。我常沉醉于健身运动、网球、高尔夫球、冰上溜石、打猎和垂钓。我的餐桌上有美酒和佳肴,我的家里洋溢着温馨与幸福。

  但自从我知道我的生命已不长久,我的生活态度改变了。“这是你所剩生命的第一天。”这话对我有实实在在的意义。我倍加珍惜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每朵鲜花和每声鸟鸣。我们何曾体味过此种乐趣:呼吸畅快、吞咽自如、行走轻便、睡眠香甜?

  患病之后,我着手处理一些从前搁置下来的事。我读了原本打算退休后再读的书,还自己写了本书,名为《外科术》。我与妻子马德琳共度了更多的假日。我们常去打网球,尽情地玩冰上溜石游戏,还带儿子们去钓鱼。每每回首患癌症后的这几年时光,我觉得仿佛在许多方面我又过了一生。上次在巴哈马度假时,我沿海滩散步,海浪轻抚着我的双脚,蓦然间,我觉得自己融入了整个宇宙,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分子,渺小得如海滩上的一粒细沙。

  尽管我不得已减少了工作量,但觉得自己与病人更容易沟通了。每次走进“重症监护室”,想到自己也曾是这里的病人,敬畏之情油然而生。经历过得知身患癌症的极度痛苦后,我依然能享受生活的欢乐。因此,安慰我的癌症病人便成了我的特别乐事。

  一次,一位病人刚做过喉切除手术,我问他是否想喝冰镇啤酒,并给他端来一杯,我看见他眼中闪烁着光辉,此时此刻,我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假如我们意识到人的生命只是宇宙中一个微小的瞬间,那么,用年月来计算的生命就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般重要。何必以心跳来衡量生命呢?如果生命如此依赖心脏跳动这一极不可靠的人体机能,那么生命就实在太脆弱了。我们唯一可以绝对依赖的只有死亡。

  我相信,死亡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相信,人的生命与漫长的永恒相比只是短暂的一瞬。我相信,凭我的宗教信仰相信,在死后无法描述的日子里,我将“回归圣父”。我相信,我的生命虽短,但经历丰富,我拥有欢乐、爱与成就。我相信,我死后将永远活在我至爱的人们——我的母亲、兄弟、妻子、儿女和朋友心中。我相信,我会在他们的陪伴下离去,并希望,获得上帝那崇高的恩赐——带着尊严,安详地告别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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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两条道路

○约翰·罗斯金

  在新年之夜,一位上了年纪的人伫立在窗前。他抬起充满哀伤的眼睛,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星星在那里游移着,如同朵朵百合散落在清澈而平静的湖面上。接着他把目光投向地面,看到几个比他更加绝望的人正走向他们的终点——坟墓。在通往人生终点的道路上,他已经走过了六十个驿站,除了过失和悔恨之外,他一无所获。现在,他健康欠佳,精神空虚,心情忧郁,缺少晚年应有的舒适和安逸。

  年轻时的时光如梦幻般浮现在他眼前,他回想起父亲将他放在人生道路的入口处时那个关键的时刻。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道路:一条通向和平宁静、阳光灿烂的地方,那里充满花果,回荡着柔和甜美的歌声;另一条则通向黑暗无底的深渊,那里流淌着毒汁而非清水,恶魔肆虐,毒蛇横行。

  他仰望着天空,痛苦地叫喊:“啊,青春,请回来吧!啊,父亲,请把我重新放到人生道路的起点上吧,我将会做出更好的选择。”然而父亲和他的青春都已离他远去。

  他看着灯光被黑暗吞没,那就是他虚度的时光;他看见一颗星星从空中陨落、消逝,那正是他自身的写照,悔恨如同利剑深深刺进他的心脏。然后,他回想起儿时的朋友,他们曾与他一同踏上人生的旅程,现在已走在成功的道路上,受到人们的尊敬,此时正沉浸在欢度新年的幸福中。

  教堂高塔上的钟声敲响了,这让他回忆起父母早年对他的爱,他们曾给予他谆谆教诲,曾为他的幸福向上帝祈祷。但他偏偏选择人生的歧途。羞愧和忧伤使他再也不敢正视他父亲所在的天堂。他双眼无神,饱含着泪水,在绝望中,他奋力高喊:“回来吧,我那逝去的岁月!回来吧!”

  他的青春真的回来了,因为上面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他在新年所做的一场梦。他依然年轻,当然他也曾真的犯过错误,但还不至于堕入黑暗深渊,他仍然可以自由地走在通向宁静和光明的道路上。

  正在人生路口徘徊,正在犹豫是否要选择光明大道的年轻人啊, 你们一定要记住:当你青春已逝,在黑暗的群山中举步维艰、跌跌撞撞的时候,你才会痛心疾首、徒劳无功地呼喊:“啊,回来吧,青春!啊,把我美好的年华还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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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论健康

○叔本华

  能够促使心情愉快的不是财富,而是健康。

  我们不是常在下层阶级——劳动阶级,特别是工作在野外的人们脸上找到愉快满足的表情吗?而那些富有的上层人士不常是愁容满面,满怀苦恼吗?所以我们当尽力维护健康,唯有健康方能绽放愉悦的花朵。

  至于如何维护健康实在也无需我来指明——避免任何种类的过度放纵和动荡不安的情绪,但也不要太抑制自己。要经常做户外运动、冷水浴以及遵守卫生原则。没有适度的日常运动,便不可能永远健康,生命过程便是依赖体内的各种器官的不停运动,运动的结果不仅影响到有关身体各部分,也影响全身。亚里士多德说:“生命便是运动。”运动也的确是生命的本质。有机体的所有部分都一刻不停地迅速运动着。比如说,心脏在一收一张间有力而不息地跳动,每跳28次便把所有的血液由动脉送到静脉再分布到身体各处的微细血管中。肺像个蒸气引擎无休止地膨胀、收缩。内脏也总在蠕动工作着。各种腺体不断地吸收再分泌激素。甚至于脑也随着脉搏的跳动和我们的呼吸而运动着。世上有无数的人注定要从事坐办公室的工作,他们无法经常运动了。体内的骚动和体外的静止无法调和,必然产生显著的对立。本来体内的运动也需要适度的体外运动来平衡,否则就会产生情绪的困扰。大树要繁盛荣茂也需风来吹动。人的体外运动须与体内运动平衡,此点尤为重要。

  幸福系之于人的精神,精神的好坏又与健康息息相关。

  这只要想想我们对同样的外界环境和事件,在健康强壮时和缠绵病榻时的看法及感受如何不同,即可看出。使我们幸福或不幸福的,并非客观事件,而是那些事件给予我们的影响和我们对它的看法。就像伊皮泰特斯所说:“人们不受事物影响,却受他们对事物看法的影响。”

  一般来说,人的幸福十之八九有赖于健康的身心。有了健康,每件事都是令人快乐的;失掉健康就失掉了快乐。即使人具有伟大的心灵、快活乐观的气质,也会因健康的丧失而黯然失色,甚至变质。所以当两人见面时,我们首先便问候对方的健康情形,相互祝福身体康泰,因为健康实在是成就人类幸福最重要的成分。只有愚昧的人才会为了其他的幸福牺牲健康。不管其他幸福是功、名、利、禄、学识,还是过眼烟云似的感官享受,世间没有任何事比健康来得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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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永生

○威廉·赫兹里特

  处于青春年华的人仿佛觉得自己似神仙长生不老。不错,光阴荏苒,人生的一半已流逝,但满载无穷珍珠的另一半人生正向我们招手。面对锦绣前程,我们充满无限的希冀和神奇的幻想,未来属于我们!

  对于我们,死亡和衰老是毫无意义的字眼,就像耳边轻风吹过,我们不屑一顾。别人也许承受过生老病死的痛苦,也许还要忍受它们的折磨。而我们的生命“却有魔法保护”,它无情地嘲笑着所有那些病态的幻境。犹如在开始愉快的旅行时,我们热切地极目远眺,欢呼着远方美好的景象。

  我们阔步向前,一路上看到的是无尽的壮丽风光和新鲜气象。因此,在生命的开端,我们无羁无绊,尽情欢乐,不失良机地满足情趣。我们面前没有艰难险阻,我们意志昂扬,我们仿佛能一往无前,永不停息。我们举目环视:清新的大千世界生机盎然,变化无穷,不断向前。看看我们自己:情绪振奋,精力旺盛,与这世界同步合拍。现有的种种情形使我们无法设想,我们也会按照客观规律而为时代所淘汰,也会走向桑榆暮景,也会坠入坟地墓穴。天真无知以及对青春的抽象感觉使我们把自己与天长地久的大自然视为一体;缺乏经验而又感情丰富使我们认为人类像大自然一样永不衰败。我们沾沾自喜,错把短暂的生命,当做和大自然牢不可破的永恒结合,当做不知地冻天寒,不谙风云变幻,没有离愁别绪的蜜月。我们像含笑入睡的婴孩在任意遐想的摇篮中晃晃悠悠,在天地万物的喧闹声中进入安恬的梦乡。

  我们迫不及待地畅饮着生活的美酒,但不仅无法喝干,而且更多的美酒已满溢而出。生活中无穷的事物纷至沓来,填满了我们的心房,满足了我们的欲望。因而,我们无暇考虑死亡,无暇考虑我们这千千万万灵魂与肉体可能在顷刻之间统统化作灰尘,“让这有知觉的、温暖的、活跃的生命化为泥土”。周围的一切如画似梦,使我们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无法窥视墓地的阴森。我们前不见起点,后不见终线,空白的昔日几乎已从记忆中消逝,丰富多彩的未来被匆匆云集而来的事件所遮掩。我们或许能看见讨厌的

  死亡阴影在地平线上徘徊,但我们却永远也到不了那地平线上……我们觉得,那位两眼昏花、老态龙钟的时间老人,对我们这些精力充沛、灵活敏捷的青年人只能望尘莫及,永远追赶不上。斯泰恩笔下曾生动地描述过一个又笨又胖的厨房帮手,当她听到博比先生去世时,她当即的反应是:“我没死!”我们像她那样,他人的死讯丝毫动摇不了我们的信心,反而增强了我们永生的信念,增添了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他人也许像落叶飘零,也许像鲜花遭时间的刀锋摧残而凋谢。然而,目空一切、傲慢至极的青年人对这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直到我们目睹周围爱情的鲜花凋谢,快乐的良辰消逝,希望之火熄灭,一切美好的东西被连根拔去,我们才能领悟到其中的寓意,宏伟的抱负才可能减弱,这时,我们才会正视直逼而来的空虚和沉闷,从而心安理得地去受用墓穴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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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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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

○邦达列夫

  她紧紧依偎着他,说道:

  “天啊,青春消逝得有多快……我们可曾相爱还是从未有过爱情,这一切怎么能忘记呢?从咱俩初次相见至今有多少年了——是过了一小时,还是过了一辈子?”

  灯熄了,窗外一片漆黑,大街上那低沉的嘈杂声正在渐渐地平静下来。闹钟在柔和的夜色中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钟已上弦,闹钟拨到了早晨六点半(这些他都知道),一切依然如故。

  眼前的黑暗必将被明日的晨曦所代替,跟平日一样,起床、洗脸、做操、吃早饭、上班工作……

  突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脱离人的意识而日夜运转的时间车轮停止了转动,他仿佛飘飘忽忽地离开了家门,滑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儿既无白昼,也无夜晚,更无光亮,一切都无须记忆。他觉得自己已变成了一个失去躯体的影子,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隐身人,没有身长和外形,没有过去和现在,没有经历、欲望、夙愿、恐惧,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

  刹那间他的一生被浓缩了,结束了。

  他不能追忆流逝的岁月、发生的往事、实现的愿望,不能回溯青春、爱情、生儿育女以及体魄健壮带来的欢乐(过去的日子突然烟消云散,无踪无影),他不能憧憬未来——一粒在浩瀚的宇宙中孤零零的、注定要消失在黑暗的空间沙土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呢?

  然而,这毕竟不是一粒沙土的瞬间,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他心衰力竭的刹那间的感觉。由于他领会并且体验了老年和孤寂向他启开大门时的痛苦,一股难以忍受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怜悯自己,怜悯这个他深深爱恋的女人。他们朝夕相处,分享人生的悲欢,没有她,他不可能设想自己将如何生活。他想到,妻子一向沉着稳重,居然也叹息光阴似箭,看来失去的一切不仅仅是与他一人有关。

  他用冰冷的嘴唇亲吻了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亲爱的。”

  他闭眼躺着,轻声地呼吸着,他感到可怕。那通向暮年深渊的大门敞开的一瞬间,他想起了死亡来临的时刻——而他的失去对青春记忆的灵魂也就将无家可归,飘泊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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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生命之曲

○乌尔法特

  一片寂静,万籁无声。生命之曲在沉默。

  在这寂静中,意志失去生命,思想消失踪影,欢乐如同野鸟逃离人们而远去。

  我欲打破这寂静的幻变,操起手里的弦琴。

  这弦琴是我从爱情之土、夜莺之乡取来的。

  我的弦琴的声音非常甜美。

  来吧,请坐下听我弹奏一曲。

  我不希望使意志死亡、心灵僵冷。

  我为唤醒感情而来。

  且待我拿起琴来奏上一曲。

  啊——怎么?

  为什么这琴发不出声响?

  琴身无损,弦琴依旧,却为何不发出声音?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夜莺之乡的弦琴离开了四周的花丛就寂然无声。

  这琴是与爱情相连的,弦就系在爱情的身上。

  我应走进花园,在花圃旁拉起琴来。

  我应该朝着那水仙的眼睛、玫瑰的笑脸、檀香的嫩枝和风信子蓬松的鬈发,在优美的花园里拉起琴来。

  不然这寂静就不会消失,欢乐就不会来临。

  这阴沉的乌云应该在太阳和月亮面前隐没。

  这困锁夜莺的樊笼应该彻底打碎。

  花园紧锁的门应该敞开,让欢乐进来,让情操与智慧的眼睛睁开。

  缺少这些,生命之曲就不能产生幸福与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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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2

时光的份量

○威廉·赫兹里特

  随着年岁的增多,我们越来越深切地感到时间的宝贵。确实,世上任何别的东西,都没有时间重要。对待时间,我们也变得吝啬起来。我们企图阻挡时间老人的最后的蹒跚脚步,让他在墓穴的边缘多停留片刻。不息的生命长河怎么竟会干涸?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当“生活的所有生机已逝”,我们就只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到了这一步,我们不管抓到什么,都会固执地紧抓不放;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会感到空虚;不管听到什么,我们都会不再相信。我们不再有青年的丰富感情,觉得一切都单调乏味。世界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巫婆,她乔装打扮,摆出一副诱人的面孔,让我们蹉跎岁月。无忧无虑的青春赋予我们的轻松、欢乐与幸福都像过眼烟云般的消失了。除非我们公然违反常识,否则也休想“在日薄西山的暮年,收获豆蔻年华无法奉献的鲜果”。如果我们能免遭横祸,悄然离去,能战胜垂死时身体的虚弱和痛苦,能泰然自若地跨入另一个世界,我们就别无他求了。按照一般的自然规律,我们并不死于一旦:因为长期以来,我们就一直在逐渐地消耗生命的活力。在生命的历史中,我们的器官功能丝丝缕缕地丧失,我们的依恋也被一个一个地逐渐放弃。岁月,每年都从我们身上剥夺一些东西;死亡,仅仅是把残存之躯交托给坟地。这种归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平静地死去就像戏中的情节——合情合理,无可非议。

  这样,我们在某种意义上竟会虽生犹死。最终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这是毫不奇怪的。即使是在我们的黄金时代,印象最强烈的东西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事物后浪推前浪地接踵而来,一个取代一个。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看过的书,见过的事,受过的苦,给我们的影响是多么微乎其微啊!想一想,当我们读一本妙趣横生的传奇文学,看一场引人入胜的戏剧时,我们是怎样地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充满了多少美妙、庄严、温柔、断肠的感情波澜。那一刻,你也许会以为它们将会长驻脑海,永世不忘,或至少使我们的思想和它们的格调和谐,和它们的旋律一致。当我们一页页读下去,一幕幕看过去时,觉得似乎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我们的决心,“不管是内乱,还是外患,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我们”。

  然而,只要我们一走上街道,身上被人溅上第一滴污泥,被第一个诡计多端的店主骗去两便士,我们脑海中这一切纯净美好的感情便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的精神支柱便完全崩溃。我们成了这卑劣、讨厌的环境的牺牲品。我们的思想还囿于生活的小圈子里,前后不一,卑劣渺小,要想让思想插上翅膀,飞向庄严、崇高的境地,我们就得做出巨大的努力。这一切发生在我们生命的极盛时期。那时,我们思想敏锐,一切新鲜事物都会使我们冲动,使我们热血沸腾。不管是人间还是天国,都不能满足我们难填的欲壑和过分的奢望。然而,世上也有那么几个幸运儿,他们天生一个好性格,不会因任何琐事而烦恼,这种态度使他们心境恬适,安之若素,使他们周围荡漾着神圣的和谐之声。这才是真正的和平与安宁,否则的话,如果让懊悔和烦恼的心情缠身,即使是飞入荒凉的沙漠,隐居于乱石林立的山巅也无济于事;有了这种宁静之心,就根本无需去进行这些尝试。唯一真正的退隐是心灵的安宁,唯一真正的悠闲为心境的平静。对于这种人来说,处于青春年华和处于风烛残年毫无区别。他们体面地辞别人世,悄然而去,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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